第10章
  雪下了三天,奉天殿前的白玉阶全白了。
  红墙上压着雪,檐角挂着冰。宫人扫了一夜,台阶刚露出来,又盖上一层。
  小皇帝捧着禅位诏书站在殿门口,手冻得通红。
  这是第三道了。头两道我都推了,规矩如此。
  “堂兄。”他凑近,压低声音,“这回你别推了。龙椅太大,朕坐着脚冷。”
  我看了他一眼。
  “封你做安王,京郊有座庄子,地龙烧得暖。”
  他眼睛一亮,又赶紧板起脸,把诏书举过头顶,声音抖着念完了。
  礼部新任尚书捧来龙袍。玄黑底,金线绣十二章纹,日月在肩,山龙在袖。
  穿上身,很沉。
  三年前穿着囚衣跪在演武场的时候,我没想过这件衣服会这么沉。
  顾九霄在阶下咧嘴:“合身。工部那帮人连夜量的,说您比三年前瘦了两寸。”
  “话多。”
  “是是是。”
  北狄使臣站在百官最末,裹着狐裘,一直在偷看我。
  我停下脚步。
  “北狄使臣,上前。”
  他走过来,胸口按着手,弯腰行礼,腰弯得不深。
  “大汗遣小臣来贺新君。另外,大汗问,前些年长公主允诺的雁门关......”
  顾九霄把一沓信扔在他脚边。七封,一封不少。
  使臣低头看清了上面的字,腰一下子弯到了底。
  “回去告诉你们大汗。”我说,“雁门关的布防,朕改了。他要是想来看看,玄甲军在关上等他。”
  使臣跪下了,额头贴着雪。
  “小臣......小臣一定带到。”
  百官里有人低低吸了口气。孙承嗣捋着胡子,眼角湿了,嘴里念叨着“像太子,真像太子”。
  我转过身,拾级而上。
  九十九级白玉阶,雪落在肩上,化成水,渗进龙袍里。
  走到一半,我停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腿。
  三年前,就是这双腿,在演武场被铁棍一寸寸敲断。
  太医说接不好了,往后只能拄拐。我在公主府的柴房里,夜里咬着布巾自己正骨,正了十一次。
  后来能走了,我继续装瘸,装了两年。
  如今每一步落下去,台阶上就留一个清清楚楚的脚印。
  我走到了最高一级。
  回身。
  大雪里,顾九霄解下佩刀放在雪地上,第一个跪了下去。
  他身后,玄甲军一排接一排跪倒。文官,武将,宗室,安王,北狄使臣。
  奉天殿前跪满了人。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喊声从殿前传出去,一直传到宫墙外头。墙外的百姓也跟着喊,喊声一阵一阵往回涌。
  我从袖中取出那枚扳指。
  是凤台下那块玉料,我亲手雕了三个晚上。没刻龙,只刻了一个字,昭。
  父亲的封号。
  我把它套上拇指,不大不小,正好。
  雪还在下。
  越过宫墙,越过京城的屋顶,往北是雁门关,往南是江南。一眼望不到头。
  三年前那个跪在泥地里、任人剜眼打腿的瞎子,已经死在了公主府的柴房里。
  站在这里的,是谢渊。
  也是这万里江山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