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集外围的枪声暂时停歇，如同暴风雨来临前那令人窒息的宁静。硝烟混合着清晨的湿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战士的心头。独三团的第一次进攻被打退了，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徐虎蹲在玉米地边缘的临时掩体后，快速清点着剩余的弹药。杨大力抱着发热的机枪枪管，小心翼翼地用布擦拭着。柱子从坟包阵地猫着腰跑回来，脸上被硝烟熏得黢黑，眼神却依旧亮得吓人。
“队长，子弹不多了，手榴弹也只剩下一半。”柱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徐虎点了点头，神色凝重。特战队火力凶猛，但弹药消耗也快。刚才不到一小时的阻击，几乎打掉了他们随身携带的一半储备。县大队的情况只会更糟。
“省着点用，”徐虎沉声道，“接下来，恐怕就是硬仗了。独三团吃了亏，下次再来，肯定有炮。”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远处传来了沉闷的发动机轰鸣声。透过望远镜，可以看到独三团的后方，有几辆卡车正在卸下什么东西，在阳光下反射出金属的冷光——是迫击炮，甚至可能还有山炮。
“妈的，还真把家当搬来了！”杨大力啐了一口。
“水生，”徐虎转向一直沉默的狙击手，“还能找到好位置吗？优先打掉他们的炮兵观测员和指挥官。”
水生默默点了点头，提起枪，像一道影子般再次消失在丘陵的植被中。他的任务最重，也最危险。
与此同时，在李集侧翼的高地上，气氛同样凝重。
孙铭放下望远镜，脸色难看地走到刘志辉身边：“旅座，独三团把炮营拉上来了。看样子，是要动真格的了。我们……还继续看下去吗？”
刘志辉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战场，似乎落在了李集镇内那些低矮的屋舍上。镇子里，还有没来得及完全撤走的百姓，县大队和民兵正在抢修工事，准备迎接更残酷的战斗。而徐虎的特战队，像一颗坚硬的钉子，牢牢钉在敌人的咽喉要道上。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决定，将直接关系到这里许多人的生死，也关系到他和他这支部队未来的命运。
“旅座！”一名通讯参谋急匆匆跑来，递上一份新的电文，“战区司令部急电！质问我部为何迟迟不投入战斗，协同独三团拿下李集！命令我们……必须在中午十二时前，向八路军阵地发起进攻！”
电文的措辞极其严厉，带着最后通牒的味道。
孙铭和其他军官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刘志辉身上，空气仿佛凝固了。
刘志辉接过电文，只看了一眼，便缓缓将其折好，放进了上衣口袋。他的动作很慢，似乎在借此平复内心的波涛汹涌。抗命的后果是什么，他比谁都清楚。轻则撤职查办，重则……他不敢深想。
他再次举起望远镜，看向独三团的炮兵阵地，又看向徐虎他们坚守的那片玉米地和丘陵。一边是冰冷的军令和不可预测的前途，一边是良知的拷问和兄长曾经的教诲。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如同在炭火上煎熬。
终于，他放下望远镜，转过身，面对着一众等待命令的部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各营连，做好战斗准备。”
孙铭精神一振，以为旅座终于要动手了。
然而，刘志辉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炮兵营，向前推进五百米，建立阵地。”
“目标是？”炮兵营长下意识地问。
刘志辉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独三团的方向，缓缓吐出四个字：
“锁定独三团炮兵阵地。”
什么？！
指挥部里一片死寂，所有军官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的旅座。孙铭更是惊得张大了嘴巴，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
锁定独三团炮兵阵地？这……这不是要打八路军，这是要帮八路军！这是公然抗命，甚至是……阵前倒戈！
“旅座！三思啊！”孙铭急声道，“这命令一下，我们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刘志辉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无比，他盯着孙铭，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思之已久！日本人才刚走，他们就迫不及待地要对自己人动刀兵？这命令，我刘志辉，执行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决绝的意味：“我清源警备旅的枪口，可以对着任何敌人，但绝不能对着刚刚一起流过血的抗日同胞！执行命令！”
“是！”短暂的震惊过后，几名核心军官眼中反而闪过一丝释然和决绝，齐声应道。他们中的许多人，也对打内战心存抵触。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清源警备旅的炮兵阵地上，口令声、器械的碰撞声响起，一门门火炮昂起了炮口，瞄准的方向，赫然是正准备向李集倾泻炮弹的独三团炮兵阵地！
几乎在同时，八路军指挥部。
张楚猛地摘下耳机，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冲到周卫国面前：“老周！清源警备旅的无线电通讯突然活跃！他们……他们的炮兵在调动，目标参数……计算出来了，是独三团的炮兵阵地！”
周卫国闻言，霍然起身，眼中精光爆射。他快步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代表清源警备旅位置的符号上。
“刘志辉……你到底还是做出了选择。”他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更多的则是凝重。
他知道，刘志辉这一步踏出，意味着他将彻底站在国民党的对立面，未来的道路将无比艰难。但同时，李集的危局，也因他这石破天惊的决定，出现了逆转的曙光！
“给徐虎发电报！”周卫国果断下令，“告诉他，援军最快三小时内抵达！无论如何，再坚持三个小时！另外，通知所有机动部队，全力向李集方向靠拢！”
“是！”
命令化作电波，穿越山川，送抵前线。
徐虎接到电报时，正看着独三团炮兵阵地上忙碌的身影，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炮火覆盖。当他看清电文内容时，先是愕然，随即一股热血涌上心头。
他猛地看向侧翼那片高地，仿佛能穿透距离，看到那个做出了艰难抉择的身影。
“兄弟们！”徐虎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却充满了力量，“再坚持三个小时！清源警备旅……是咱们的友军了！”
这个消息如同强心剂，瞬间注入了每一个疲惫的战士心中。绝境之中，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李集上空，乌云愈发低沉，雷声在云层中滚动。
风暴，即将以所有人都未曾预料的方式，猛烈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