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厂后身的小胡同，比前街清静了许多，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是些不起眼的院门。柱子按照那摊主的指点，来到一扇漆皮斑驳的黑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那副“家道中落、急于变现”的焦躁表情，抬手叩响了门环。
等了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眼神浑浊的老头探出头来，警惕地打量着柱子。
“您找谁？”
“请问，是吴师傅府上吗？”柱子堆起笑容，微微躬身，“是前街宝文斋的刘掌柜介绍来的，说吴师傅眼力好，想请您给掌掌眼，看看几件祖传的老物件。”他刻意提到了一个真实存在的、规模中等的古玩店掌柜名字，增加可信度。
老头又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尤其是他手里那个紫檀木匣子和身上的绸缎长衫，这才慢慢把门拉开：“进来吧。”
院子不大，收拾得倒还干净，正房檐下挂着几个鸟笼子。被称为吴师傅的人，正坐在一张藤椅上，手里盘着两个油光锃亮的核桃。他约莫六十上下年纪，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穿着一身半旧但料子不错的藏青色长衫，眼神不像那开门老头般浑浊，反而带着一种经年累月鉴定器物磨砺出的沉静和锐利。
柱子赶紧上前，将木匣子放在旁边的石桌上，打开盖子，露出里面几件“宝贝”——一件仿雍正粉彩小杯，一块带着“血沁”的仿古玉珏，还有一枚看上去有些年头的铜印。
“吴师傅，您给瞧瞧，家里老爷子留下来的，说是有些年头了，如今……唉，实在是没办法了。”柱子搓着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窘迫和期待。
吴师傅没急着看东西，先抬眼看了看柱子，慢悠悠地问：“听口音，不像本地人？”
“老家江南的，家里以前做点小生意，后来……兵荒马乱的，就败落了。这才想着来北平，看看能不能把这几件老东西出了，换点路费回去。”柱子早已打好腹稿。
吴师傅点了点头，这才拿起那件粉彩小杯，对着光仔细看了看，手指摩挲着釉面，又轻轻弹了一下听声，随即不动声色地放下。接着又拿起那块玉珏，只看了一眼，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拿起那枚铜印，仔细端详着印文和边款。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都没说。柱子心里有些打鼓，不知道这老江湖看出了多少破绽。
终于，吴师傅放下了铜印，拿起旁边的茶杯呷了一口，这才缓缓开口：“这位……怎么称呼？”
“敝姓张，张明远。”柱子用了化名。
“张先生，”吴师傅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柱子，“你这几件东西……粉彩是近年景德镇仿的，火气还没退干净。玉是石头染的，那‘血沁’做得还算用心，但瞒不过行家。也就这方印……”他顿了顿，手指点了点那铜印，“是方清中期的私印，石质一般，雕工也寻常，值不了几个大钱。”
柱子脸上立刻露出“极度失望”和“不甘”的神色：“啊？这……这怎么可能？家里老人一直当宝贝收着的……”
吴师傅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古玩这行，打眼交学费是常事。看张先生你这般急切，想必是等钱用。这样吧，这方印，我倒是认识个朋友，喜欢收集这类小玩意儿，可以帮你问问，或许能给个合适的价钱。至于另外两件……”他摇了摇头，“还是自己留着，当个念想吧。”
柱子心中念头急转。这吴师傅看似点破了他的“假货”，却又愿意帮忙牵线卖那方真印，是出于同行道义，还是另有用意？他提到的“朋友”，会不会与谢宝荣有关？
“那……那就太感谢吴师傅了！”柱子连忙作揖，“不知您那位朋友……”
“不急。”吴师傅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平淡，“等我问过再说。张先生住在何处？若有了消息，我好让人知会你。”
柱子报了一个之前侦察好的、离此不远的一家小客栈的名字。
“好，记下了。”吴师傅点了点头，端起了茶杯，这是送客的意思。
柱子识趣地收起东西，再次道谢后，离开了小院。走出胡同，他感觉后背有些湿冷。这吴师傅，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他那双眼睛，似乎能看透很多东西。
回到临时落脚点，柱子立刻将情况向徐虎做了详细汇报。
“他点破了假货，却愿意帮忙卖真印，还问你的住处……”徐虎沉吟着，“有两种可能。第一，他确实只是个热心的老行尊，看出了你的窘迫，想帮一把。第二，他可能起了疑心，想进一步试探你，或者，他本身就是这个网络里的一环，在确认你是否安全。”
“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办？”柱子问道。
“等。”徐虎果断地说，“看他会不会联系你，联系你的是谁。同时，我会加派人手，盯住那个吴师傅和他接触的所有人。记住，沉住气，我们现在是在钓鱼，鱼饵已经放下去了，急不得。”
就在柱子与吴师傅周旋的同时，刘志辉那边也有了新的发现。
负责码头区域排查的同志汇报，在走访中，一个原码头的包工头，在工作人员的反复政策攻心下，提供了一条模糊的线索：大约半个月前，他曾看到以前跟过赵老四的一个叫“黑皮”的打手，深夜带着几个人，往废弃的第三号仓库搬过几个沉重的木箱，神神秘秘的。当时他没敢多问，后来“黑皮”等人就不见了踪影。
“第三号仓库……”刘志辉在地图上找到了这个位于码头区边缘、早已废弃的仓库标记。他立刻意识到，这很可能就是敌人用来隐匿“货物”的地点。
“立刻秘密封锁第三号仓库周边区域！不要惊动任何人！”刘志辉下令，“组织精干力量，夜间突查仓库！注意，对方可能有武器，行动要快、要准！”
夜色降临，废弃的第三号码头仓库如同一个巨大的黑影，匍匐在江边。保卫局的行动队员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接近，迅速控制了所有出入口。
“行动！”
随着一声令下，仓库大门被强行撞开，几支强光手电筒的光柱瞬间刺破了仓库内的黑暗！
里面堆放着一些破烂的杂物和废弃的机器，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铁锈味。队员们迅速散开，仔细搜查。
“局长！这里有发现！”一名队员在仓库最里面的角落喊道。
刘志辉快步走过去，只见地面上有几道明显的、新鲜的拖拽痕迹，痕迹尽头，是一堆刻意用破帆布和烂木箱掩盖着的东西。掀开覆盖物，下面赫然是几个崭新的、散发着机油味的木箱！箱子上没有任何标识。
“打开！”
木箱被撬开，强光手电照进去，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的，不是古董，不是金银，而是——崭新的美制冲锋枪、手枪和大量的黄澄澄的子弹！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拍照！清点数量！提取指纹！注意不要破坏现场！”刘志辉强压住心中的震惊，冷静地下令。他蹲下身，拿起一支冲锋枪，冰冷的触感让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潜伏特务搞破坏了，这是武装颠覆的阴谋！“货已收到”，指的很可能就是这批军火！
消息被火速报回周卫国那里。
周卫国看着徐虎关于吴师傅的汇报和刘志辉关于军火仓库的发现，两条线索如同两条溪流，开始向着同一个方向汇聚。古玩行里的暗线，码头仓库的军火，它们之间，必然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看来，我们钓到的，不是一条小鱼，而是一群藏在深水里的恶鲨。”周卫国目光冰冷，“通知徐虎和刘志辉，并线侦查！重点查清吴师傅、谢宝荣与这批军火，与那个消失的‘黑皮’，以及他们背后的指挥者，到底有什么关联！收网的时候，快要到了！”
无形的网，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收紧。暗流之下的阴影，渐渐露出了狰狞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