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部里，烟气缭绕，几乎凝固的空气被煤油灯的光晕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周卫国、徐虎、刘志辉，以及几位主要师团干部围坐在粗糙的木板拼成的桌子旁，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粮食，最多还能撑四天。这还是在继续削减配给的情况下。”负责后勤的干部声音干涩，报出的数字像冰锥一样扎在每个人心上，“弹药，特别是炮弹，各团都在告急。药品……除了最基本的止血粉和磺胺，几乎没有了。伤员感染率在上升。”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敌人的空中封锁越来越严，”徐虎指着地图上几个被反复标注的红圈，“主要交通线白天根本没法走。侦察分队回报，敌军正在向这一带增兵，前锋距离我们不到六十里。看架势，是想把我们困死、耗死在这片山区。”
刘志辉紧锁着眉头，他刚刚从下面部队巡查回来，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战士们情绪还算稳定，但体力下降得很厉害。冻伤、营养不良的非战斗减员每天都在增加。很多南方来的兵，受不了这鬼天气。再这样被动躲藏下去，不用敌人来打，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投向了始终沉默的周卫国。
他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地图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他的目光低垂，落在代表他们目前所在位置的那个标记上，仿佛要将其看穿。岩壁的阴影投在他半边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深邃难测。
指挥部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外面呼啸的风声，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周卫国何尝不知道现在的困境？缺粮、缺弹、缺药，强敌环伺，天寒地冻。刘远生死未卜，更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被动防御，隐蔽待机，原本是保存实力的正确选择，但在敌人绝对的优势和严密封锁下，这正慢慢变成一条通往绝境的死路。
他想起离开北京前，老首长握着他的手说的话：“卫国，出去打，就要打出个样子来！要让敌人知道，新中国不是好惹的！” 可现在，他们连生存都变得如此艰难。
他想起那些牺牲在运输线上的战士，想起刘远苍白的脸，想起陈怡那双带着疲惫却依旧坚定的眼睛，想起那些蹲在行军锅旁，眼巴巴等着野菜糊的年轻面孔。
不能等死。
绝对不能。
一股狠厉之色，逐渐取代了他眼中的疲惫与沉重。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同淬火的匕首，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们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敌人想把我们困死，我们就偏要打出去！打它的七寸！”
他“啪”地一声，将手掌拍在地图上一个被重点标注的敌军据点符号上。
“这里！马踏里敌军前线补给站兼临时野战机场！”他的手指用力点着那个点，“侦察表明，这里囤积了大量物资，燃料、弹药、食品，甚至可能有我们急需的药品！而且，它还是敌人前线飞机的一个重要起降点！”
徐虎的眼睛瞬间亮了：“打掉它，不仅能解决我们的燃眉之急，还能狠狠打击敌人的空中优势和后勤补给！”
“对！”周卫国斩钉截铁，“这是一块硬骨头，守备力量不弱，还有空中支援的威胁。但正因为敌人觉得我们不敢打，觉得我们只能躲，我们才更要打！要打出我们的威风，打破敌人的封锁！”
他看向徐虎：“老徐，侦察团给我把马踏里里外外摸个底朝天！防御工事、兵力部署、巡逻规律、换岗时间，一点细节都不能漏！”
“是！”徐虎腾地站起来，眼中燃烧着战意。
“志辉，”周卫国又看向刘志辉，“从各部队抽调最精锐的战斗骨干，尤其是打过山地战、夜战、渗透战的老兵，组成突击队！你来负责选拔和初步编组！要绝对可靠，军事技术过硬，不怕死的！”
“明白！”刘志辉重重应道，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狠劲。
“其余各部，”周卫国的目光扫过其他指挥员，“继续加强隐蔽伪装，制造假象，迷惑敌人。同时，做好接应突击队和转运物资的准备！这一仗，关系到我们全军的生死存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命令一条条下达，清晰而果决。指挥部里压抑的气氛为之一变，一种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决绝取代了之前的迷茫和沉重。
干部们领命而去，脚步匆匆，带着新的使命和昂扬的斗志。
周卫国独自留在指挥部里，他走到洞口，望着外面漆黑一片的夜色，只有远处天边偶尔闪过的炮火光亮，映亮他坚毅的侧脸。
他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突袭敌军重兵防守的补给枢纽，无异于虎口拔牙，风险极大，突击队很可能有去无回。但，这是绝境中唯一可能杀出的血路。
他想起刘远曾经说过的话：“狭路相逢，勇者胜。”
现在，就是狭路。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胸腔中翻涌的不再是焦虑和沉重，而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冷静与决然。
这一夜，注定无人入眠。侦察兵将像幽灵一样潜入黑暗，突击队员在默默擦拭武器、检查装备，而周卫国，将站在地图前，用他全部的智慧和经验，为这支孤军，谋划一场向死而生的逆袭。
决断已下，利剑即将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