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漫长而粘稠的。
刘远感觉自己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中漂浮了许久，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偶尔掠过的、模糊而尖锐的痛楚，像深海黑暗中突然刺来的鱼叉，将他短暂地惊醒一丝意识，随即又沉入更深的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感，如同针尖般刺破了这厚重的黑暗。他费力地想要睁开眼，眼皮却像坠了铅块，沉重得无法撼动。耳边开始出现一些断续的、模糊的声音，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层传来——金属轻微的碰撞，压抑的脚步声，还有……一种平稳而规律的滴答声。
他集中起涣散的精神，试图捕捉那滴答声。它很轻，却带着一种奇特的节奏感，一下，又一下，敲打在他混沌的意识边缘，逐渐变得清晰。
是水声？还是……某种器械？
一股强烈的干渴感从喉咙深处灼烧起来，伴随着更加清晰的、来自左肩和背部的钝痛，将他一点点从漫长的昏迷中拉扯出来。他尝试动了动手指，一阵微弱的麻痹感传来，但这感觉却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安心——他还活着。
他再次尝试睁开眼睛。这一次，沉重的眼皮艰难地抬起了一条细缝。
模糊的光晕首先涌入视线，刺得他立刻又闭了一下。适应了片刻，他才再次缓缓睁开。
眼前是昏暗的，一盏马灯挂在低矮的岩顶，投下昏黄而温暖的光圈，将周围粗糙的、带着明显凿痕的岩石壁映照出来。他躺在一个……似乎是由门板临时搭成的床铺上，身上盖着厚重的、带着阳光和消毒水混合气味的棉被。
他微微转动僵硬的脖颈，视线缓缓移动。
他看到不远处，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军装、外罩白色（但已沾染了些许污渍）围裙的纤细身影，正背对着他，在一个小木桌前低头忙碌着什么，手里似乎是在整理一些纱布。那背影，有些熟悉。
是……陈怡？
他想开口，喉咙里却只发出了一声嘶哑、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但这细微的动静，却惊动了那个身影。
陈怡猛地转过身，脸上带着疲惫，但在看到刘远睁开的眼睛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像是骤然点亮的星辰。她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快步走了过来，俯下身，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政委？您醒了？”
刘远看着她，想要点头，却牵动了伤口，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让他眉头紧紧皱起，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
“别动！”陈怡连忙按住他未受伤的右边肩膀，动作轻柔却坚定，“您伤得很重，刚做完手术，不能乱动。”她熟练地拿起旁边桌子上一个搪瓷杯，用一个小勺，小心翼翼地舀了一点温水，送到他干裂的唇边，“先喝点水，慢慢来，别急。”
微凉的清水滋润了如同着火般的喉咙，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刘远贪婪地、小口地吞咽着，每一滴水都像是甘霖。
喝了水，他感觉精神稍微好了一些，虽然身体依旧虚弱得如同被掏空，剧痛也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的神经。他看了看四周的环境，嘶哑着开口，声音依旧微弱：“这……是哪里？”
“我们在朝鲜，一个废弃的矿洞里。”陈怡轻声解释，用湿毛巾轻轻擦拭他额头的冷汗，“您还记得之前的事吗？运输队……”
运输队……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燃烧的卡车，俯冲的敌机，呼啸的子弹，老司机喷溅的鲜血，失控的撞击，还有……他推开警卫员，命令他们去抢救物资……
破碎而惨烈的画面一幕幕闪过脑海，刘远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痛楚和急切：“物资……同志们……”
陈怡明白他的意思，连忙安慰道：“抢回来一部分，同志们……牺牲很大，但活下来的都在尽力。您别多想，现在最重要的养好伤。”
刘远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似乎在平复翻涌的情绪。他知道，陈怡的话里必然有所保留，那场空袭的损失，恐怕远超他的想象。沉重的负罪感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涌来。
良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眼神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尽管深处依旧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哀伤。他看着陈怡，声音低沉：“卫国……他们呢？”
“司令员在外面指挥，部队暂时在这里休整隐蔽。”陈怡说道，“您昏迷了一天两夜了。”
一天两夜……刘远心中凛然。这意味着，部队因为他和运输队的意外，已经在此耽搁了宝贵的时间，而敌人的包围圈，恐怕正在收紧。
他还想再问些什么，但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虚弱感袭来，让他眼前再次发黑，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政委，您刚醒，不能太耗神。”陈怡见状，立刻阻止他再说话，“李医生交代了，您需要绝对静养。再睡一会儿吧，我就在这儿。”
她替他掖好被角，将马灯的光线调得更暗了一些。
刘远确实感到精力不济，沉重的倦意再次如同潮水般包裹了他。他没有再坚持，顺从地闭上了眼睛。在意识再次沉入黑暗之前，他模糊地感觉到，陈怡似乎轻轻走到了门口，对着外面低声说了句什么。
矿洞外，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在缓缓褪去。周卫国站在冰冷的晨风中，听到陈怡传来的低语，一直紧绷如铁石般的肩背，几不可查地松动了一丝。
他依旧没有进去，只是默默地转过身，望向南方那即将破晓的天际。
苏醒，只是第一步。后面的路，依然布满荆棘。但至少，那微弱却顽强的生命之火，没有熄灭。这本身，就是黑暗中的第一缕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