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
突击队离开矿洞后,并没有立刻急行。徐虎举起右拳,整个队伍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瞬间凝固在凛冽的寒风中,只剩下十几道微弱的白色呵气,在黑暗中迅速消散。
绝对的静默。
耳朵,在这一刻成为了最敏锐的器官。寒风掠过光秃树枝的呜咽,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夜嚎,甚至积雪从松枝上滑落的细微簌簌声,都被无限放大。他们在倾听,倾听这片被黑夜统治的山林中,是否隐藏着不属于自然的声音——巡逻队的脚步声?引擎的怠速?或是无线电的静电杂音?
五分钟,如同五个时辰般漫长。确认周围只有自然的声响后,徐虎才向前轻轻一挥手臂。
队伍再次启动,但速度缓慢得令人心焦。他们不再是行军,而是在“流淌”,如同墨汁渗入宣纸,无声无息地融入每一处阴影,每一道沟坎。
刘志辉走在队伍中段,他的感官提升到了极致。脚下是没过脚踝的积雪,每一步都需要先用脚尖试探,确认没有枯枝或松动的石块,才能缓缓将身体重心移过去。踩实了,再迈出下一步。靴子与雪粉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迫使每个人都将动作放到最轻,最缓。
王栓柱带着他的攀崖小组走在最前面。他没有依赖地图,而是像一头回归山林的野兽,依靠着某种天生的直觉和对风向、星位的模糊判断,在错综复杂的山脊和密林中,寻找着那条理论上存在的、通往马踏里后崖的隐秘路径。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微光,不时蹲下,用手套拂开地面薄雪,查看泥土的痕迹或动物的足迹,以此修正方向。
李水根则像一道飘忽的鬼影,始终游离在队伍侧翼的制高点上。他手中的狙击枪如同他身体的一部分,枪口随着他目光的移动而微微调整,时刻覆盖着队伍可能暴露的方位。他的呼吸悠长而平稳,心跳缓慢得异于常人,整个人进入了一种近乎禅定的状态,与冰冷的枪械、凛冽的寒风融为一体。
赵大力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负责殿后。他身上背负着最重的爆破器材和备用弹药,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但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的喘息声过大,那双粗壮的手臂时刻保持着警惕,准备应对任何从后方出现的突发状况。
没有人说话,连眼神交流都极少。所有的指令,都依靠徐虎和刘志辉简单的手势和身体语言传递。举起拳头,停止;手掌下压,俯身;手指并拢前指,继续前进……一套在无数次生死战斗中磨合出的、属于他们自己的暗语,在黑暗中流畅地运行。
路途比预想的更加艰难。地图上一条看似平缓的山沟,实际行走起来却是布满乱石和倒木的陷阱。一处标注为“可行”的斜坡,因为夜间结了一层薄冰,变得异常湿滑,队员们不得不手脚并用,用刺刀在冰面上凿出浅坑,才能艰难通过。
汗水,从额角渗出,瞬间就被寒风冻成冰碴。内衣早已被冷汗浸湿,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但没有人抱怨,甚至没有人停下来整理。所有人的意志都拧成了一股绳,所有的体力都灌注到那双不断交替向前的腿上。
时间在缓慢而坚定的潜行中流逝。午夜已过,气温降至最低。队员们呼出的白气越来越浓,睫毛和帽檐上都结满了白色的霜花。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王栓柱猛地蹲下身,举起了右拳!
整个队伍瞬间再次凝固,如同冰封。
王栓柱伏低身体,耳朵几乎贴在地面上。几秒钟后,他抬起手,指向左前方,然后做出了一个“绕行”的手势。
徐虎和刘志辉立刻明白,前方有情况。两人悄无声息地移动到王栓柱身边,顺着他的指引望去。
透过稀疏的林木,可以看到远处山下,隐约有几点移动的灯火,像萤火虫一样缓缓飘动。伴随着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引擎轰鸣声。
是敌人的夜间巡逻车队!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此刻的位置,正处于一片相对开阔的山腰,如果被车灯扫到,后果不堪设想。
徐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打出手势:全体俯卧,绝对静默!
队员们迅速趴倒在冰冷的雪地里,将身体尽可能埋进积雪和枯草中,连呼吸都屏住了。赵大力甚至将脸都埋进了雪堆,只留下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几点移动的灯火。
车灯的光柱像巨大的扫帚,在不远处的山脚下来回晃动,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每一次光柱的掠过,都让潜伏在黑暗中的心脏剧烈收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终于,那几点灯火渐渐远去,引擎声也消失在风的呜咽中。
直到确认危险彻底解除,徐虎才缓缓抬起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进。
队员们从雪地里爬起来,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闯过一关后的坚定。他们拍掉身上的雪沫,整理好装备,再次化作无声的暗流,向着既定的目标,更加小心地潜行而去。
距离马踏里,还有不到十公里。最艰难的路段,还在后面。而黎明,正在一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