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军搜索队退去后带来的短暂松懈，迅速被更深沉的压抑所取代。峡谷像一口巨大的石棺，将队伍囚禁其中。上方那一线灰暗的天空，非但不能带来希望，反而更像是一道冰冷的铁栅。
饥饿，经过那几朵蘑菇的短暂欺骗后，卷土重来，变本加厉地啃噬着每个人的胃囊和意志。寒冷无休无止，体温正一点点被这片冰雪岩壁吸走。寂静中，只能听到牙齿不受控制打颤的“咯咯”声，以及伤员因寒冷和伤痛而发出的、极力压抑的微弱呻吟。
周卫国靠坐在岩壁凹陷处，感觉自己的思维都因饥饿和低温而变得有些粘滞、迟缓。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目光一遍遍扫视着这片绝地。两侧是近乎光滑、无法攀爬的冰壁，来路已被敌人封锁，前方是未知的、更加幽深的黑暗。
绝境，似乎看不到任何缺口。
他闭上眼，努力回忆着看过的、为数不多的关于朝鲜北部地质的模糊资料，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线索。狼林山脉……喀斯特地貌？地下水系发育？
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被风声完全掩盖的声音，钻入了他的耳膜。
不是风声，不是岩石冻裂声，也不是人的声音。那是一种……持续的、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汩汩声？
他猛地睁开眼，侧耳倾听。声音太微弱了，时断时续，难以捕捉。
“老徐，”他低声唤道，声音因干渴而嘶哑，“你听……是不是有水声？”
徐虎愣了一下，随即屏住呼吸，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岩壁上。片刻，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和不确定：“好像……是有那么一点……从地底下传来的？”
希望，如同黑暗中迸溅的一星火花。
周卫国立刻起身，沿着岩壁，小心翼翼地向着峡谷更深、更暗的方向摸索过去。徐虎紧随其后。越往里走，两侧岩壁越发狭窄，光线也愈发昏暗，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但那“汩汩”的水流声，却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终于，在峡谷几乎合拢成一个狭窄缝隙的尽头，他们发现了一个被几块巨大落石半掩着的、黑黢黢的洞口。寒冷潮湿的气流从洞内涌出，带着一股浓重的、泥土和矿物质混合的气息。而那清晰的水流声，正是从这洞窟深处传来！
“是地下河！”徐虎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周卫国的心也剧烈跳动起来。地下河！这意味着，这条峡谷并非死路！它可能通往山脉的另一侧，或者至少，能提供他们急需的水源，以及一个相对避风、可能更易防御的藏身之所！
他立刻返回，召集了还能行动的干部。
“发现了一个洞窟，里面有地下河。”周卫国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但他迅速控制住，“这可能是一条生路。但里面情况不明，需要有人进去探路。”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徐虎身上。
“老徐，你带几个人，进去看看。注意安全，遇到情况立刻退回。”
“明白！”徐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了王栓柱和另外两名身手敏捷、状态相对较好的侦察兵。
他们带上仅有的几支蒙着布、光线微弱的手电筒，以及武器和绳索，小心翼翼地钻进了那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
黑暗，瞬间吞噬了他们的身影。洞口外的所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面等待着他们的，是通往生路的隧道，还是另一个绝境的陷阱？
等待的时间，再次变得无比漫长。
洞窟内的情况无人知晓，只有那持续的水流声，如同命运的鼓点，敲打着外面每一个等待者的神经。风雪依旧在峡谷上方呼啸，但这来自地底的声响，却带来了一种与地上绝境截然不同的、充满未知变量的可能性。
周卫国站在洞口，一动不动，仿佛要化作另一块岩石。他的全部精神，都系于那黑暗的洞穴之中。陈怡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默默地站在他身旁不远处，双手紧握在胸前，望着那幽深的洞口，眼中充满了担忧，也有一丝被这新发现所点燃的、微弱的期盼。
地下河的发现，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它能否荡开涟漪，引领这支濒临绝境的队伍，找到那缝隙中的生机？答案，就在那黑暗的、汩汩作响的未知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