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里的寂静,被刘远一声压抑不住、却撕心裂肺的咳嗽猛然打破。那咳嗽声带着一种拉风箱般的嘶哑,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震碎,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瘆人。
  陈怡几乎是扑到担架边的。刘远原本苍白如纸的脸上,此刻泛起一种病态的潮红,身体因剧烈的咳嗽而弓起,牵扯到背部的伤口,让他额头上瞬间布满了豆大的冷汗,混合着痛苦的扭曲。他艰难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破旧风箱在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异响。
  陈怡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用手背触碰刘远的额头,滚烫!高烧复燃,而且来势比之前更加凶猛!
  “李医生!”她急声呼唤,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李医生快步赶来,检查之后,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是急性肺部感染!伤口炎症引发了败血症!”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焦灼,“盘尼西林……压不住了!需要更强的抗生素,或者……或者……”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陈怡明白。或者,就需要奇迹。
  刘远的生命,再次被推到了悬崖边缘,而这一次,脚下就是万丈深渊。盘尼西林带来的短暂稳定被彻底打破,病魔如同决堤的洪水,更加疯狂地反扑。
  消息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砸进了周卫国的心湖。他刚刚完成部队的重组,尚未喘息,最沉重的打击便接踵而至。他走到刘远的担架旁,看着兄弟那因高烧和痛苦而失去意识、不断抽搐的身体,听着那破败的呼吸声,拳头在身侧死死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陈怡抬起头,看向周卫国,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强行忍住。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时都苍白无力。她只是无助地、绝望地看着他,仿佛他是这绝境中唯一可能抓住的浮木。
  周卫国的目光与陈怡对视了一秒,那里面翻涌的痛苦和祈求,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移开目光,重新落在刘远身上,然后缓缓蹲下,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握住了刘远那只没有受伤、却同样冰凉的手。
  “老刘……”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刘远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剧烈的咳嗽和痛苦的喘息作为回答。
  周卫国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情绪都被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决绝所取代。他轻轻放下刘远的手,为他掖好被角,然后站起身。
  “还有没有其他办法?”他问李医生,声音平静得可怕。
  李医生痛苦地摇了摇头:“我们现有的所有消炎药,对这种程度的感染都……除非能找到磺胺嘧啶,或者更新的链霉素……但这里……”他环顾四周荒芜的雪岭,答案不言而喻。
  周卫国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扫过山坳里那些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战士,扫过其他需要救治的伤员,最后,定格在徐虎脸上。
  徐虎读懂了他眼中的意思,心中一凛,上前一步:“老周,你……”
  “地图。”周卫国打断他。
  地图被迅速铺开在地上,几块石头压住边角。周卫国的手指沿着他们目前所在的位置,向周围缓慢移动。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过滤着侦察兵带回的每一个零碎信息,回忆着看过的有限情报。
  “我们突围时,侦察分队报告,东南方向二十里外,有一个被标注为‘军医所’的敌军临时据点,规模不大,估计是负责附近小股部队的医疗保障。”徐虎指着地图上一个微小的标记说道,“但那里肯定有守卫,而且我们不清楚具体兵力和部署。”
  二十里。对于一支疲惫之师,尤其是在这冰天雪地中,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清楚。而且,要去攻击一个防守严密的据点,抢夺药品,成功的几率微乎其微。
  “太冒险了!”一个参谋忍不住出声,“司令员,部队刚脱离险境,体力耗尽,弹药紧缺,再去硬碰硬……”
  周卫国抬起手,阻止了他后面的话。他的手指依旧按在那个代表“军医所”的标记上,仿佛能透过地图,感受到那里可能存在的、拯救刘远性命的药物。
  “他不是一个人。”周卫国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围几个核心干部的耳中,“我们还有很多伤员,药品一直是我们的命门。马踏里抢来的,撑不了多久。”
  他抬起头,目光如同淬火的寒铁,扫过众人:“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同志们因为缺医少药而倒下。尤其是……他。”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刘远。
  “这是个硬钉子,”周卫国继续说道,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但也是我们现在唯一能看到的、可能找到特效药的地方。我们必须去试一试。”
  他看向徐虎:“老徐,还能组织起一支突击队吗?不需要人多,但要绝对的精锐,擅长渗透和夜战。”
  徐虎看着周卫国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担架上生命垂危的刘远,猛地一咬牙:“能!我从重组的老兵里挑!就算拼光了,也得把药带回来!”
  “不是去拼命,”周卫国纠正他,眼神冰冷而锐利,“是去拿药。要动脑子,用最小的代价。侦察清楚,能偷就偷,不能偷,再考虑强攻。但无论如何,药,必须到手!”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志,仿佛不是在布置一个任务,而是在下达一个必须完成的命运裁决。
  “我去准备!”徐虎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开始在那支刚刚经历重组、伤痕累累的队伍中,筛选还能执行这次近乎自杀任务的“种子”。
  周卫国站在原地,目光再次落回地图上那个小小的标记。
  药。
  为了它,他们可能又要付出鲜血和生命的代价。
  但为了担架上那个生死一线的兄弟,为了这支队伍延续下去的希望,他别无选择。
  山风呼啸,卷起地面的雪沫,拍打在周卫国如同岩石般冷峻的脸上。一场为了“药”而进行的、更加危险、更加孤注一掷的行动,即将在这片冰冷的异国雪原上,再次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