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再次成为这支残军唯一的庇护。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遮蔽了星月,只有积雪反射着天地间微弱的光,勾勒出群山狰狞而沉默的轮廓。
山坳里,篝火被严格禁止,只有伤员区域那盏用厚布蒙了又蒙的马灯,透出一点昏黄如豆的光晕,勉强照亮刘远那张因高烧而潮红、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他的咳嗽变得更加频繁和剧烈,每一次都像是要把灵魂从躯壳里硬生生咳出来,破败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揪着每一个听到的人的心。
陈怡守在他身边,几乎不敢合眼。她用冰冷的雪水一遍遍为他擦拭滚烫的额头和脖颈,试图将那骇人的体温降下去一点点,但效果微乎其微。李医生给他注射了最后一支镇静剂,才让他暂时摆脱了持续咳嗽的折磨,陷入一种更加令人不安的、死寂般的昏睡。他的生命体征正在肉眼可见地迅速衰弱。
药。磺胺嘧啶,链霉素……这些名词如同咒语,盘旋在医疗区域上空,也压在周卫国的心头。
在远离伤员区域的山坳另一侧,一片背风的岩石后面,一小队人马正在沉默地集结。
徐虎站在队伍前,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他面前,站着九个人。这是他从重组后的部队里,所能挑选出的、状态相对最好、也最富有敌后渗透和作战经验的全部人手。其中包括伤势未愈但坚持要去的王栓柱,以及另外几名眼神凶悍、沉默如铁的老兵。他们卸下了所有不必要的负重,只携带必要的武器、少量弹药、爆破器材和绳索。每个人的脸上都看不到表情,只有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麻木和决绝。
周卫国走了过来,他没有看徐虎,目光缓缓扫过这九张面孔。他认得他们中的每一个人,知道他们的名字,知道他们来自哪里,甚至知道一些人的家事。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去执行一项生还几率渺茫的任务的士兵。
“任务目标,东南方向,敌军临时医疗所。首要目标,获取磺胺类或更强效的抗生素。”周卫国的声音低沉,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宣读一份冰冷的作战文书,“行动原则,隐蔽渗透,优先智取,避免正面交火。若暴露,不惜代价,完成任务。”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徐虎身上:“老徐,队伍交给你。记住,我要的是药,不是莽撞的牺牲。能带弟兄们回来,尽量带回来。”
徐虎重重地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堵,只吐出一个字:“是!”
周卫国不再多言,他抬起手,用力拍了拍徐虎的肩膀,然后又依次拍了拍其他九名队员的肩膀。那一下下拍击,沉重而短促,像是将所有的嘱托、所有的期望,乃至整支队伍残存的生机,都压在了他们的肩上。
“出发。”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壮行酒。九个人,加上徐虎,十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出山坳,迅速消失在东南方向的黑暗山林之中。
周卫国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寒风卷着雪沫,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但他浑然不觉。他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才让他从那种近乎凝固的等待中稍稍挣脱。
他转身,走回山坳深处。伤员区域的呻吟声和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传来。他走到刘远的担架旁,蹲下身。
陈怡抬起头,看到是他,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但那光芒迅速被更深的忧虑所覆盖。她张了张嘴,想询问突击队的情况,却又不敢问出口。
周卫国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刘远脸上。昏睡中的刘远似乎平静了一些,但呼吸依旧微弱而急促,胸膛的起伏快得让人心慌。周卫国伸出手,轻轻拂开黏在刘远额前的一缕被冷汗浸透的头发,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南京,刘远找到彷徨无助的他,将他引向光明;想起了在虎头山,无数个深夜,两人对着地图和油灯,推演战局,争论战术;想起了每一次他出征前,刘远那句沉稳的“家里有我”……
这个亦兄亦友的人,此刻正被死神紧紧扼住喉咙。而他,作为这支队伍的指挥员,却只能派出另外十个兄弟,去进行一场希望渺茫的赌博,用他们的生命,去换取那可能存在的、续命的药物。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沉重的负罪感,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周卫国。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这些软弱的情绪压下去。他现在不能脆弱,他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他必须挺住。
他站起身,对陈怡低声说了一句:“照顾好他。”然后便转身离开,走向临时架设的电台,开始处理其他军务,试图用繁杂的工作来麻痹自己焦灼的内心。
时间,在等待中再次被无限拉长。
每一分钟,都像是在炭火上煎熬。周卫国的耳朵捕捉着山林间的每一个细微声响——是风声?还是枪声?他的目光不时投向东南方向的黑暗,仿佛能穿透重重山峦,看到徐虎他们此刻的处境。
山坳里,其他战士们也沉默着,没有人交谈,没有人休息,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心系着那支孤注一掷的小队。王栓柱空出来的位置,像是一个无声的提醒,提醒着这次行动的代价。
陈怡坐在刘远身边,握着他那只冰凉的手,默默地祈祷着。她不仅仅是为刘远祈祷,也在为徐虎,为王栓柱,为那所有潜入黑暗的勇士祈祷。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刘远偶尔在昏睡中发出的一声痛苦呓语,以及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夜嚎,点缀着这令人窒息的等待。
孤注,已经掷出。是满载而归,还是血本无归?答案,藏在东南方向二十里外那片未知的黑暗里,也藏在每一个守候在山坳中的人,那越绷越紧的心弦之上。
周卫国坐在电台旁,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关于敌人大部队动向的模糊情报,眼神却没有任何焦点。他知道,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徐虎他们失败……如果拿不回药……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抬起头,望向伤员区域那点微弱的光,望向黑暗中刘远隐约的轮廓。
他只能等待。在这绝望与希望交织的寒夜里,独自吞咽着这份身为决策者必须承受的、最残酷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