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徐虎和九名突击队员唯一的盟友。他们像十道紧贴地面的阴影，在积雪覆盖、林木稀疏的山岭间快速移动。没有言语，只有刻意压低的喘息，以及靴子踩在雪粉上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寒冷刺骨，但每个人都感觉体内有一团火在烧——那是任务带来的紧张，以及对那可能存在的、救命的“药”的渴望。王栓柱拖着伤腿，速度却不慢，猎户的本能让他总能找到最省力、最隐蔽的路径，他的耳朵竖起着，捕捉着风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二十里的山路，在平时对于这些精锐来说不算什么，但在体力严重透支、且要时刻保持高度警惕的情况下，变得异常漫长。汗水浸湿了内衣，又在寒风中迅速变得冰冷，贴在皮肤上，如同披了一层冰甲。
凌晨三点左右，他们抵达了预定区域——一片位于两座山丘之间的相对平缓的谷地。根据侦察兵之前的描述，那个代号“鸢尾”的敌军临时医疗所，应该就设在前方那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隐约可见几顶帐篷和一座较大木质棚屋的区域。
徐虎打出停止的手势，队伍立刻伏低，消失在雪地和岩石的阴影中。
他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医疗所规模不大，外围是简单的环形铁丝网，只有一个出入口，设有岗亭，隐约可见两名哨兵的身影在微弱的光线下晃动。棚屋和几顶较大的帐篷集中在中央，旁边停着两辆吉普车和一辆覆盖着帆布的卡车。没有探照灯，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但黑暗中难以判断暗哨的位置和巡逻队的规律。
“铁丝网可以剪开。难点是摸清里面的布防和药房位置。”徐虎压低声音，对身边的王栓柱和另一名老兵说道，“栓柱，你眼神好，跟我前出侦察。其他人，原地隐蔽，建立接应点。”
王栓柱点了点头，将木棍放在一旁，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腿，眼中闪过一丝狼性的光芒。
两人如同鬼魅，利用地面上每一个微小的起伏和阴影，向铁丝网匍匐靠近。寒风掩盖了他们移动的细微声响。在距离铁丝网还有三十米左右的一丛枯灌木后，他们停了下来。
徐虎仔细观察着岗亭哨兵换岗的间隔和巡逻路线。王栓柱则眯着眼睛，努力分辨着棚屋和帐篷的门帘、窗户，试图找到可能存放药品的库房特征——比如更厚的门板、额外的锁具，或者通风口的不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寒冷几乎要将人冻僵。
终于，王栓柱轻轻碰了碰徐虎，指向那座最大的木质棚屋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小门，那里挂着一把明显比其他门锁更粗大的铜锁，而且门口的地面雪痕较少，似乎不常有人走动。
“那里……可能性很大。”王栓柱用气声说道。
徐虎记下位置，又观察了片刻，确认了哨兵视线的一个短暂盲区——大约有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岗亭哨兵的视线会被棚屋的一角挡住。
“行动。”徐虎果断下令。
两人退回接应点，徐虎快速布置任务。
“我和栓柱，还有山猫（一名擅长开锁的老兵），从东北角剪开铁丝网进去。目标，那个带铜锁的侧门。黑豹，你带两个人，在出口附近埋伏，如果暴露，制造混乱，掩护我们撤退。其他人，原地火力接应。”
没有异议。简单的计划，依赖的是极致的胆大心细和一点点运气。
徐虎、王栓柱和代号“山猫”的老兵，再次向铁丝网摸去。在哨兵视线被遮挡的瞬间，山猫用特制的钳子，悄无声息地剪断了铁丝网，弄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三人如同滑溜的泥鳅，迅速钻了进去，紧贴着棚屋的阴影移动。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和一种伤兵营地特有的、混合着血腥与污物的沉闷气息。棚屋里隐约传来伤员的呻吟和医护人员低沉的交谈声。
他们屏住呼吸，沿着棚屋墙壁，向那个带铜锁的侧门移动。每一步都如同走在刀尖上。
来到侧门前，山猫蹲下身，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检查那把铜锁。他从怀里掏出一套简陋却实用的开锁工具，屏息凝神，将细长的铁钩探入锁孔。
时间仿佛凝固。徐虎和王栓柱一左一右警戒着，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任何一点金属碰撞的细微声响，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山猫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手指极其稳定，耳朵贴近锁孔，感受着内部机括的细微变化。
“咔哒。”
一声轻不可闻的脆响。
锁，开了！
山猫轻轻取下锁，对徐虎点了点头。
徐虎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木门。门轴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三人的身体瞬间僵住！
棚屋内侧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到这细微的声响，伤员的呻吟和远处的交谈声依旧。
虚惊一场。
徐虎率先闪身进入，王栓柱和山猫紧随其后，轻轻掩上门。
里面一片漆黑，只有从门缝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光线。空气中消毒水味更浓，还混杂着各种药品的特殊气味。
山猫摸出蒙着布的手电筒，拧亮一丝微光。
光线扫过，三人心中都是一震！
靠墙是一排排木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纸箱和金属箱，上面印着清晰的英文标识！磺胺嘧啶！盘尼西林！甚至还有几盒贴着“链霉素”标签的箱子！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狂喜瞬间冲上心头，但立刻被更强的警惕压下。
“快！拿磺胺和链霉素！挑箱子小的拿！”徐虎压低声音，急促下令。
王栓柱和山猫立刻动手，快速而无声地从架子上取下标记着目标药品的箱子，塞进随身携带的、特意加厚了内衬的帆布背包里。他们的动作迅捷，如同演练过无数次。
然而，就在王栓柱伸手去拿架子上层一盒链霉素时，脚下不小心踢到了一个放在地上的空玻璃瓶！
“哐当！”
玻璃瓶滚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库房里清晰可闻！
“谁在那里？！”棚屋主区域方向，立刻传来一声警惕的英语喝问，伴随着拉动枪栓的声响！
暴露了！
“撤！”徐虎当机立断，低吼一声！
王栓柱也顾不上那盒链霉素了，将已经拿到手的几盒药死死塞进背包，转身就和山猫冲向侧门！
徐虎最后一个冲出，反手将门猛地带上，也顾不上是否会发出声响了！
“敌袭！库房有敌人！”警报声和杂乱的呼喊声瞬间从主帐篷区响起！
“砰！砰！”
枪声划破了夜的寂静！
埋伏在出口附近的“黑豹”小组立刻开火，用精准的点射压制从帐篷里冲出来的敌军士兵，为徐虎三人争取撤退的时间！
“快！从原路撤！”徐虎一边用冲锋枪向身后盲目扫射，阻滞追兵，一边对着王栓柱和山猫吼道。
三人如同猎豹般冲向铁丝网的缺口！子弹在他们身后呼啸，打在雪地和棚屋墙壁上，溅起串串雪粉和木屑！
王栓柱感觉小腿一阵灼热，似乎被流弹擦中，但他顾不上查看，咬着牙，拼命向前冲！
“轰！”
一声手榴弹的爆炸声在医疗所入口附近响起，是“黑豹”小组投掷的，暂时挡住了追兵的道路。
徐虎三人终于冲到了铁丝网缺口，鱼贯而出！
“接应！撤退！”徐虎对着无线电低吼。
负责火力接应的小组立刻用密集的子弹，覆盖了医疗所出口方向，压制住试图追击的敌人。
十道身影，在夜色的掩护和同伴的火力支援下，如同受惊的鹿群，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来时的黑暗山林之中。
身后，医疗所的警报声、枪声、叫喊声乱成一团，渐渐被山峦阻隔、变小。
他们成功了，拿到了救命的药。
但代价是，彻底暴露了行踪，并且，每个人都清楚，王栓柱的腿，恐怕伤得不轻。
暗夜之中，他们窃来了延续生命的火种，却也点燃了身后追兵愤怒的狼烟。归途，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