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再是完美的掩护。枪声如同投石入水,在这片寂静的山岭间激起的涟漪,正迅速扩散。徐虎知道,他们必须抢在敌人组织起有效追击和合围之前,以最快的速度撤回隐蔽点。
“丢掉所有不必要的东西!轻装!快!”徐虎嘶哑着下令,声音在急促的奔跑中破碎不堪。
十个人的小队,此刻如同被惊动的狼群,在崎岖的山林间亡命奔逃。沉重的药品箱在帆布包里颠簸,撞击着后背,但没有人会觉得这是负担,这是他们用命换来的希望,是刘政委、是许多伤员可能活下去的唯一倚仗。
王栓柱感觉左小腿像是被烙铁烫过,每一次落地都传来钻心的剧痛,湿热的液体正不断浸透裤腿,黏腻而冰冷。他死死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来,全靠着一股不肯倒下的狠劲和身边战友偶尔的搀扶,勉强跟上队伍的速度。
身后,医疗所方向的喧嚣并未平息,反而有扩大的趋势。隐约还能听到引擎的轰鸣声,敌人显然动用了车辆,这意味着他们的追击速度将远超徒步的突击队。
“不能走直线!迂回!利用地形!”徐虎一边奔跑,一边对着无线电低吼,命令传达给负责断后的“黑豹”小组。
队伍立刻偏离了来时的相对好走的路径,一头扎进更加茂密、地势也更复杂的侧翼山林。这里的积雪更深,倒木和乱石随处可见,大大降低了行进速度,但也更能有效阻碍车辆的追击和视野。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肺部因为剧烈的奔跑和稀薄的冷空气而火辣辣地疼。汗水刚渗出毛孔就被冻结,每个人的眉毛、睫毛和帽檐上都挂满了白霜,如同雪地中移动的冰雕。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从侧后方传来,子弹打在众人身旁一棵松树的树干上,溅起一片木屑!
“追兵上来了!散开!交替掩护!”徐虎大吼,猛地扑到一块岩石后面,手中的冲锋枪对着枪声传来的方向就是一个长点射。
其他队员也迅速寻找掩体,仓促构筑起一道薄弱的防线。王栓柱被一名老兵拉着躲到一棵巨大的倒木后面,他喘着粗气,趁机撕下一截内衣布条,死死勒住小腿上不断渗血的伤口。
几名穿着白色雪地伪装服的敌军士兵,借助树木的掩护,正呈散兵线快速逼近!他们的动作专业而迅猛,枪法精准,子弹泼水般洒过来,压得突击队员们几乎抬不起头。
“压制他们!不能让他们缠住!”徐虎红着眼睛吼道。他知道,一旦被这股敌人咬住,后续更多的追兵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而至,他们必将陷入重围。
负责断后的“黑豹”小组和几名老兵拼死还击,枪声在山林间激烈地回荡。但敌人数量占优,火力凶猛,突击队的防线岌岌可危。
“手榴弹!”徐虎对着身边一名战士喊道。
那名战士立刻摸出最后一枚手榴弹,拉燃引信,心中默数两秒,猛地向敌人最密集的区域掷去!
“轰!”
爆炸掀起漫天积雪和泥土,暂时阻滞了敌人的冲锋势头。
“撤!向三点钟方向的山谷撤!快!”徐虎抓住这短暂的间隙,下令撤退。
队员们且战且退,利用树木和岩石的掩护,向着预定的山谷方向移动。王栓柱被两个人架着,几乎是被拖着走,他的脸色因失血和疼痛而变得惨白,意识开始有些模糊。
敌人的追击如影随形,子弹不时从耳边呼啸而过。一名负责殿后的战士在撤退途中被子弹击中大腿,惨叫一声倒地。
“别管我!快走!”他对着想要回来救他的战友嘶吼。
那名战友犹豫了一瞬,看着越来越近的敌人,最终红着眼睛,转身继续撤退。战场上,有时候舍弃,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损失一人的代价,换来的是更紧迫的时间。突击队终于冲进了那条狭窄的山谷。谷内地势复杂,乱石嶙峋,便于隐藏,但也意味着更容易被堵死。
“栓柱,还能撑住吗?”徐虎一边寻找着合适的阻击位置,一边急切地问道。
王栓柱靠在冰冷的岩壁上,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微弱:“死……死不了……”
徐虎看了一眼他腿上那已经被鲜血彻底染红的临时包扎,心知不能再拖了。
“山猫!你带两个人,扶着栓柱,带着药,先走!按原定路线撤回隐蔽点!我们留下来断后!”
“团长!”山猫急道。
“执行命令!”徐虎的声音不容置疑,“药必须送回去!快!”
山猫咬了咬牙,不再多说,和另一名战士一左一右架起几乎虚脱的王栓柱,背上那珍贵的药品箱,沿着山谷深处,踉跄着向隐蔽点方向加速撤离。
徐虎看着他们消失在谷地的拐角,深吸一口气,转身对剩下的五名队员说道:
“同志们,我们的任务还没完!拖住敌人,给送药的弟兄争取时间!就算打光了,也要把他们钉死在这里!”
五名队员,包括受伤的,眼中都露出了决死的光芒。他们迅速占据山谷两侧的有利位置,检查着所剩无几的弹药。
追兵很快涌入了谷口。激烈的枪声再次响起,在这条狭窄的山谷中回荡,变得更加震耳欲聋。
徐虎依托着一块巨石,用精准的点射将一个试图冲进来的敌军士兵撂倒。子弹打在石头上,迸射出点点火星。他感觉自己的手臂因为持续射击而有些发麻,弹药也快告罄。
战斗异常惨烈。不断有队员中弹倒下,但活着的人依旧在顽强地射击,用手榴弹,用刺刀,用牙齿,阻挡着敌人前进的步伐。
时间,在血与火中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像是用生命换来的。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徐虎打空了最后一个弹夹,他拔出腰间的刺刀,准备进行最后的白刃战。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轰!”
“咻——轰!”
熟悉的迫击炮弹呼啸声从山谷后方传来,准确地落在谷口的敌军队伍中!爆炸的火光映亮了山谷,敌人的攻势为之一滞!
接应部队到了!是隐蔽点派出的援兵!
“我们的援兵!撤!”徐虎用尽最后的力气吼道。
幸存的几名队员搀扶着伤员,沿着山谷向后撤退。援兵用凶猛的火力接替了他们,死死封住了谷口。
徐虎回头望了一眼那片他们用鲜血守卫的战场,然后头也不回地汇入了撤退的洪流。
归途,洒满了硝烟与鲜血。他们带回了救命的药,但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当徐虎带着仅存的四名队员(包括重伤的王栓柱),拖着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身躯,终于看到远处山坳隐约的火把光亮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微弱的黎明曙光。
药,送到了。
但胜利的代价,刻在了每一个幸存者的心里,也永远留在了那条无名山谷的积雪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