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里,那点昏黄如豆的马灯光晕,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固执地摇曳着,像垂死者最后的心跳。陈怡跪在刘远担架旁,用一块还算干净的纱布,徒劳地擦拭着他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冰凉的虚汗。他的呼吸已经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胸膛的起伏间隔长得让人心碎,只有喉咙里偶尔发出的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破旧风箱漏气般的“嘶嘶”声,证明着生命尚未完全离去。
李医生站在一旁,脸色灰败,眼神空洞。他所有的医学知识,在败血症和急性肺感染这头狰狞的巨兽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盘尼西林已经无效,他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生命的气息一点点从这位可敬的政委身上流逝。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这小小的医疗区域,也淹没了所有关注着这里的人的心。
就在这时,山坳入口处传来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嘶喊:“回来了!徐团长他们回来了!药!药带回来了!”
这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山坳!
陈怡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向入口处望去。
周卫国比她的动作更快,他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几步就冲到了入口。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的心狠狠一抽。
徐虎走在最前面,他的棉衣被撕扯得破烂,脸上、手上布满了冻伤和擦痕,眼神疲惫到了极点,却燃烧着一种完成任务后的、近乎虚脱的亢奋。他身后,是相互搀扶着、同样伤痕累累的四名队员。而王栓柱,被两名战士几乎是抬着,他的左小腿用撕碎的绷带胡乱包裹着,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凝固冻结,整个人陷入半昏迷状态,嘴唇干裂,脸色如同身下的雪地。
但徐虎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鼓囊囊的、染着点点血污和泥渍的帆布包!
“老周……药……磺胺……还有链霉素……”徐虎的声音嘶哑得几乎无法辨认,他将帆布包递向周卫国,手臂因为脱力和激动而微微颤抖。
周卫国没有去接那个包,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归来的每一个人,看到他们虽然狼狈不堪却都还活着(至少此刻还活着),看到王栓柱那触目惊心的伤腿,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帆布包上,仿佛要穿透帆布,看到里面那救命的希望。
他伸出手,没有接包,而是重重地按在徐虎没有受伤的肩膀上,那一下,承载着千言万语。
“辛苦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快!抬伤员去救治!李医生!陈怡!药来了!”
最后一句,他是吼出来的。
早已等候在旁的卫生员和战士们立刻涌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王栓柱和其他伤员接过去。陈怡几乎是扑了过来,从徐虎手中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她的手指因为激动和寒冷而不住地颤抖。
她抱着药包,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转身冲回刘远的担架旁。李医生也立刻围了上来。
打开帆布包,看到里面那些印着英文标识、完好无损的药盒时,陈怡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但她迅速用手背擦掉,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快!准备注射!磺胺嘧啶静脉推注!链霉素肌肉注射!”李医生的声音也带着激动的颤音,但他强迫自己冷静,迅速做出最专业的判断。
陈怡的动作快得惊人,却又保持着绝对的精准。敲开安瓿瓶,抽取溶剂,溶解粉末,排除空气……每一个步骤都在与死神赛跑。她的手稳了下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只剩下专注和决然。
当那淡黄色的磺胺嘧啶药液被缓缓推入刘远几乎找不到的静脉,当链霉素被注入他僵硬的肌肉时,整个医疗区域,不,是整个山坳,都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缓慢地流淌。
突然,刘远那微弱到极致的呼吸,似乎……似乎稍稍有力了一丝?那破败的“嘶嘶”声,好像……减弱了一点?
变化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但对于一直紧盯着他的陈怡和李医生来说,这无异于黑暗中划过的第一道曙光!
“起作用了……药物起效了!”李医生压低声音,激动地喃喃道,虽然效果还需要时间观察,但这最初的、积极的反应,已经足够让人振奋!
陈怡捂住嘴,喜极而泣的泪水再次奔涌而出,但这一次,是希望的泪水。
周卫国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幕,紧绷如铁石般的下颌线,终于几不可查地松动了一丝。他缓缓吐出了一口憋在胸口许久的浊气。
然而,就在这希望刚刚燃起的时刻,负责瞭望的哨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脸上带着未褪的惊恐。
“司令员!不好了!东南、西南方向都发现了敌军!数量很多,有步兵,还有坦克和装甲车!距离不到十里了!我们被包围了!”
消息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下!
刚刚因药品到来而稍有缓和的空气,瞬间再次冻结!
徐虎猛地看向周卫国,眼中刚刚燃起的些许光芒被严峻的现实迅速取代。他带回了药,却也引来了更加凶猛的狼群!
周卫国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他的目光从刘远身上移开,扫过山坳里所有望着他的、刚刚经历希望又面临绝望的战士们。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如同出鞘的军刀。
药,入了喉,暂时吊住了兄弟的命。
但烽烟,已至眼前,包围了这支伤痕累累的队伍。
生存与毁灭的战斗,从未如此直接地摆在面前。
周卫国挺直了脊梁,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驱散了刚刚升起的恐慌:
“全体都有——准备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