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战斗!”
周卫国的命令如同冰锥,瞬间刺破了山坳中因药品到来而产生的短暂希望气泡。空气重新凝固,比之前更加沉重,带着铁锈和硝烟的味道。
绝望未来得及蔓延,就被一种更原始的本能——求生与战斗——所取代。刚刚经历重组、伤痕累累的战士们,用最快的速度抓起了身边的武器。疲惫和伤痛被强行压下,眼神里只剩下狼一般的凶狠和决绝。没有人质疑,没有人犹豫,求生的欲望和对指挥员无条件的信任,在此刻化为了行动。
“侦察分队前出,摸清敌人合围的薄弱点!主力,以战斗群为单位,交替掩护,向西北方向突围!”周卫国的指令清晰、冰冷,像手术刀一样切割着混乱的局面,“徐虎,你带第一战斗群开路!火力组,集中所有自动武器和剩余炮弹,压制敌军火力!担架队,跟紧中路,不惜一切代价保护重伤员!”
“是!”徐虎嘶哑应命,转身就冲向自己负责的队伍,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与敌人决一死战的疯狂。
整个山坳瞬间变成了一座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虽然破旧,虽然濒临崩溃,但每一个齿轮都在拼命咬合。战士们沉默地奔跑、集结、构筑简易射击阵地。担架被再次抬起,陈怡和李医生将刚刚用上的药品紧紧收好,跟随着担架移动,他们的脸上没有了泪水,只剩下与死神抢人时的专注和坚韧。
王栓柱被安置在担架上,他虚弱地睁开眼,看着周围忙碌而决然的身影,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一名卫生员赶紧过来帮他顺气。
周卫国最后看了一眼地图,将那几个代表敌军合围方向的箭头死死印在脑海里,然后一把将地图揉成一团,塞进怀里。他拔出腰间的驳壳枪,检查了一下弹夹,大步走向队伍的最前方。
“同志们!”他的声音在山坳中回荡,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人心的力量,“我们刚从地底下爬出来,刚从敌人手里抢回救命的药!现在,敌人想把我们再按回去,想把药再抢走!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零散却坚决的回应从队伍中响起,随即汇聚成一片低沉而压抑的怒吼!
“那就跟我冲出去!”周卫国举起驳壳枪,指向西北方向那看似被敌人封锁的山梁,“撕开他们的包围圈!让敌人知道,想啃下我们这块骨头,就得崩掉他们满嘴牙!”
“杀!”
最后的怒吼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杀气,冲散了黎明前的寒意。
几乎在同时,东南和西南方向,敌人的炮弹带着刺耳的呼啸,如同冰雹般砸落下来!
“轰!轰!轰!”
爆炸的火光瞬间映亮了山坳,积雪和泥土被高高抛起,浓烈的硝烟弥漫开来。敌人的总攻开始了!
“突击队!上!”徐虎红着眼睛,第一个跃出了临时掩体,手中的冲锋枪喷吐出愤怒的火舌。第一战斗群的战士们如同决堤的洪水,紧跟着他,向着西北方向那道山梁发起了亡命的冲锋!
子弹如同飞蝗般迎面扑来,不断有战士在冲锋的路上中弹倒下,但后面的人毫不犹豫地踏过战友的身体,继续向前!火力组的机枪和迫击炮(仅剩的几发)拼命向山梁上的敌军阵地倾泻着火力,试图压制住敌人的火力点。
周卫国没有留在后面指挥,他亲自带着第二战斗群,紧跟在徐虎的突击队之后。他的驳壳枪精准地点射着,每一个试图冒头阻击的敌军士兵,都成了他枪下的亡魂。他的身影在弹雨中穿梭,如同战神,激励着每一个看到他的战士。
担架队被保护在队伍中间,抬着担架的战士们弯着腰,拼命向前奔跑,子弹在他们头顶呼啸而过,爆炸的气浪几乎要将他们掀翻。陈怡紧紧跟在刘远的担架旁,不时用手护住他的头部,防止颠簸。刘远在剧烈的晃动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似乎恢复了一丝意识,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突围的道路,每一步都踏在血与火之上。敌人的抵抗异常顽强,他们显然也意识到了这支残军的战斗力和决心,调集了重兵围堵。
战斗进入了最惨烈的白热化。双方士兵在山坡上、在岩石后、在雪地里绞杀在一起。刺刀的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爆炸声……交织成一曲地狱的乐章。
徐虎的突击队终于在山梁上撕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但代价是巨大的,第一战斗群伤亡过半!
“快!从这里冲出去!”徐虎浑身是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站在缺口处,用嘶哑的嗓子疯狂地吼叫着,用冲锋枪扫射着两侧试图合拢缺口的敌人。
主力部队如同决口的洪水,从这个用生命打开的缺口中汹涌而出!周卫国指挥着部队,一边阻击追兵,一边快速通过。
担架队也冲了过来!然而,就在通过缺口最狭窄处时,一发迫击炮弹在旁边炸响!抬着刘志辉担架的两名战士当场牺牲,担架猛地倾斜!
“小心!”周卫国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用肩膀死死扛住了即将翻倒的担架一角!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一个趔趄,但他硬是稳住了!旁边的战士立刻补上空缺。
“快走!”周卫国怒吼着,感觉自己的肩膀一阵剧痛,可能骨裂了,但他毫不在意。
队伍终于大部分冲出了包围圈,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西北方向更加茂密、地势也更复杂的山林。身后,敌人的枪炮声和叫骂声依旧激烈,但他们暂时甩开了追兵。
没有人敢停下,队伍在密林中亡命奔逃,直到将身后的枪声远远甩开,直到确认暂时安全,才在一片更加隐蔽的山谷中停了下来。
清点人数,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突围途中,又牺牲了二十三名同志,重伤增加了七人。整个队伍,能战斗的人员已不足八十。
周卫国靠在一棵树上,剧烈地喘息着,肩膀的疼痛一阵阵传来。他看着眼前这支再次缩水、人人带伤的队伍,看着那几副染血的担架,心中如同压着千钧巨石。
他们冲出来了,再一次。
但代价,惨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陈怡和李医生已经开始为伤员进行紧急处理,磺胺和链霉素被再次用上。刘远的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一些。刘志辉的情况则依旧危殆。
徐虎走到周卫国身边,递过一个水壶。
周卫国接过,灌了一口冰冷的清水,感觉喉咙里的血腥味稍微淡了一些。
“电台……还在吗?”他哑声问道。
徐虎摇了摇头:“突围时……被炮弹震坏了,报务员也牺牲了。”
周卫国沉默了片刻。这意味着,他们彻底成了一支孤军,与上级失去了联系。
他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又环视四周这片陌生的、危机四伏的群山。
“休息半小时。然后,继续转移。”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找到新的隐蔽点,救治伤员,恢复体力。”
突围,只是暂时的喘息。更残酷的战斗,或许还在后面。但只要还有一个人,只要红旗还在,这支队伍,就不会停止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