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如同细密的针，无孔不入地刺穿着每一寸暴露在外的皮肤，也钻进单薄破旧的棉衣，汲取着战士们体内最后的热量。谷地里的寂静，并非安宁，而是一种被抽干了所有生气的、濒死的凝固。
周卫国靠坐在冰冷的岩石下，左肩的钝痛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陈怡和李医生正围着刘远和刘志辉的担架，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检查他们的状况。磺胺和链霉素似乎在起作用，刘远的呼吸听起来比之前平稳了一些，高烧也退下去少许，但他依旧深陷昏迷，脸色苍白得如同身下的积雪。刘志辉则没有任何起色，生命体征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药品，延缓了死亡的进程，但无法逆转重伤和极度虚弱带来的衰竭。他们需要营养，需要温暖，需要安全的休养环境，而这些，在此刻都是奢望。
派出去的侦察小组在天黑前返回了两人，带回来的消息让周卫国的心沉入了谷底。
“司令员，东南、西南方向都有敌军活动的痕迹，巡逻队很密集，像是在拉网搜索。我们不敢靠太近。”一名嘴唇冻得发紫的侦察兵汇报道，声音颤抖，“北面地形太复杂，全是悬崖峭壁，过不去。西面……西面倒是有一条废弃的猎道，但不知道通往哪里，而且……我们在那条路上发现了这个。”
侦察兵递过来一个被踩扁了的、印着日文的铁皮罐头盒，边缘已经锈蚀，但显然是近期留下的。
日军制式装备的残骸？周卫国的眉头紧紧锁起。这意味着什么？残留的日军散兵？还是……敌人故意布下的疑阵？
信息太少，迷雾重重。每一个方向都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食物……找到一点。”另一名侦察兵从怀里掏出几块黑褐色的、冻得硬邦邦的树皮，还有一小把干瘪的、不知名的野果，“就这些……附近能吃的，几乎都被雪埋住了，或者……被动物啃光了。”
那几块树皮和野果，在周卫国眼中，显得如此可笑，又如此沉重。这根本不足以支撑八十多人，哪怕一天。
绝望的情绪，像冰冷的藤蔓，开始悄悄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饥饿、寒冷、伤痛、追兵……所有的生路似乎都被堵死了。一些战士的眼神开始变得空洞，望着灰暗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甚至能听到角落里传来极力压抑的、绝望的啜泣声。
徐虎走到周卫国身边，他的脸上覆盖着一层寒霜，眼神却像即将燃尽的炭火，只剩下最后一点灼热。
“老周，不能再等了。”他的声音干涩，“粮食彻底断了，伤员也撑不住了。必须做个决断。”
周卫国没有看他，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几块树皮和野果上，仿佛要从中看出某种启示。
决断。
他知道徐虎的意思。集中最后的力量，选择一个方向，不计代价地冲出去。要么生，要么死。这是绝境中最直接，也最残酷的选择。
但是，冲哪里？
东南、西南是敌人的主力搜索方向，无疑是自投罗网。
北面是绝路。
西面，那条废弃的猎道和那个日军罐头盒，像是一个充满诱惑又遍布陷阱的谜题。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谷地里或坐或卧、在寒冷和饥饿中瑟瑟发抖的战士们，扫过那几副承载着生命最后火种的担架。
他不能拿所有人的性命，去赌一个未知的方向。但原地不动，只能是坐以待毙，慢性死亡。
“我们不能一起走。”周卫国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像磐石一样坚定，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徐虎猛地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周卫国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冷静得可怕：“一起行动，目标太大，速度太慢，一旦被咬住，就是全军覆没。我们必须分散。”
“分散？”徐虎的声音提高了八度，“这冰天雪地，分散开就是死路一条！而且伤员怎么办？”
“正因为有伤员，才必须分散！”周卫国的语气不容置疑，“集中所有还能动的、伤势最轻的战士，组成一支精干的突击队，由你带领，从西面那条猎道尝试渗透出去。你们的任务不是作战，是寻找生机——找到安全的隐蔽点，找到食物，如果可能……找到当地的朝鲜群众，寻求帮助。”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担架方向，声音低沉下去：“我，带着剩下的人，包括所有重伤员，留在这里，吸引敌人的注意力，为你们争取时间。”
“什么？！”徐虎几乎要跳起来，“不行！绝对不行！老周，你留下来就是等死！要留也是我留！”
“这是命令！”周卫国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带着指挥员不容抗拒的威严，“你是全师最能打、最擅长野外生存的指挥员！突击队需要你！寻找生路的任务，比留下来坚守更重要！也更危险！”
他按住激动得浑身发抖的徐虎的肩膀，用力之大，让徐虎感觉到了他指间的力量。
“老徐，听着，”周卫国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我们这支队伍，不能全折在这里。必须有人走出去，把种子带出去。你带着能走的弟兄，就是种子。我们留下来的人，就是掩护种子落地的土壤。”
他看了一眼陈怡和李医生，又看了看那几副担架。
“我们会尽力坚持，等待你们带回希望。如果……如果最终等不到，”他的声音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那也是我们作为军人，最后的职责。”
徐虎看着周卫国那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他那布满冻疮和血污却依旧坚毅的面容，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周卫国已经做出了选择，一个将生的希望留给别人，将死的危险留给自己的选择。
这不是意气用事，这是基于残酷现实，所能做出的、最理性也最无情的战略抉择。
徐虎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雪地上，晕开一点刺目的红。他猛地别过头，不忍再看周卫国那双眼睛。
谷地里，一片死寂。只有寒风，不知疲倦地呼啸着，仿佛在呜咽，又仿佛在催促。
抉择已下。生离死别，在这异国的冰原上，以最冷静、最残酷的方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