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卫国的决定，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投入死水，在残存的队伍中激起了无声而剧烈的震荡。没有喧哗，没有争论，只有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震惊、悲痛、决绝以及一丝被赋予重任的窒息感，在寒风中弥漫。
命令被迅速而沉默地执行。
所有还能自主行动、伤势较轻的战士被集中起来，站在徐虎面前。他们只有二十三人，几乎人人带伤，但眼神里都带着一种被挑选出来的、近乎殉道般的坚毅。他们知道，自己肩负着为整支队伍寻找生路的最后希望。
武器和弹药被集中起来，进行最后一次分配。每一发子弹，每一枚手榴弹，都被仔细检查，郑重地交到突击队员手中。剩下的、为数不多的炒面和野菜干被集中起来，大部分塞进了突击队员的行囊。没有人有异议，留下的人需要的不是体力，而是时间。
徐虎站在他的小队前，他的脸像一块风化的岩石，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无法言说的痛楚和暴戾。他逐一检查着队员的装备，用力拍打着每个人的肩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卫国走到担架旁。刘远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比昨夜更平稳了一丝，药物正在与死神进行着拉锯战。周卫国俯下身，在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老刘，撑住……等我们回来。” 然后，他仔细地为他掖好被角，将那把勃朗宁手枪再次轻轻放在他手边。
他走到刘志辉的担架前，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弟弟，此刻毫无生气。周卫国只是静静地看了他片刻，伸出手，轻轻整理了一下他额前散乱的头发。
最后，他来到王栓柱的担架前。王栓柱醒着，腿上的伤依旧狰狞，但他的眼神很亮，带着一种不甘和急切。
“司令员……让我跟徐团长去吧……我还能走……”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周卫国按住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你的任务，是活着。把伤养好，就是胜利。”
王栓柱看着周卫国那深邃而坚定的目光，最终颓然地躺了回去，紧紧咬住了嘴唇。
陈怡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她的脸色苍白，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当周卫国的目光终于转向她时，她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陈怡，”周卫国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重伤员，就拜托你和李医生了。”
陈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问他怎么办，想问他能不能……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个重重的点头，和一句带着颤音的：“你放心。”
周卫国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似乎包含了许多未尽之言，然后便毅然转过身，不再回头。
他走到徐虎面前，两人相对无言。所有的嘱托，所有的担忧，所有的生离死别，都在这沉默的对视中汹涌澎湃。
周卫国从怀里掏出那份手绘的、皱巴巴的地图，塞到徐虎手里。
“保重。”他只说了两个字。
徐虎接过地图，感觉那薄薄的纸张重逾千斤。他红着眼睛，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最终也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等你。”
没有正式的告别仪式，没有挥泪的场面。徐虎猛地转身，对着集结好的突击队，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出发！”
二十三名战士，如同最后一批离群的孤狼，沉默地、决绝地跟随着徐虎，踏上了西面那条布满未知的废弃猎道。他们的身影很快就被茂密的枯林和渐浓的暮色所吞噬，没有回头。
谷地里，瞬间空荡了许多，也死寂了许多。
周卫国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直到最后一抹身影也看不见，依旧没有动弹。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他如同石雕般的脸上。
留下来的，包括他自己，还有五十七人。其中，无法自主行动的重伤员就有十一人，其余也大多是体力耗尽、带伤在身的战士。他们拥有的，是几近枯竭的意志，是所剩无几的、几乎无法称之为食物的存货，以及这片暂时还能提供遮蔽的、冰冷的谷地。
分离，已成定局。
周卫国缓缓转过身，面向留下来的所有人。他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疲惫、麻木却又带着一丝依赖的面孔，扫过那几副沉重的担架。
他没有进行任何动员。在绝对的现实面前，语言是苍白的。
他只是提高了声音，那声音因寒冷和疲惫而沙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在这片绝望的谷地中清晰地回荡：
“从现在起，我们就是钉在这里的钉子！”
“我们的任务，是活下去！是守住这里！是等到徐团长他们带着希望回来！”
“敌人可能会来，可能会很多！但只要我们还有一个人，还有一口气，这里，就是敌人的坟场！”
“听清楚了吗？！”
短暂的沉寂后，零散而嘶哑的回应响起，渐渐汇聚成一片低沉却坚定的声浪：
“清楚！”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与命运抗争到底的决绝。
周卫国不再多说。他指挥着还能动弹的战士，开始加固现有的隐蔽点，挖掘更深的雪坑和散兵坑，将有限的火力点布置在谷地最关键的位置。他自己则选了一个能够俯瞰谷地入口和大部分区域的制高点，将那里作为自己的指挥和战斗位置。
夜色，如同巨大的黑绒幕布，缓缓覆盖下来。谷地中，除了风声和哨兵移动时积雪被踩压的细微声响，再无其他。
一边是毅然离去的孤舟，驶向未知的生机。
一边是决然留守的礁石，面对必然的风暴。
分离，让希望与绝望，在这片异国的雪原上，划下了一道清晰而残酷的界限。而命运的答案，将在即将到来的黎明，或者更久的未来，由血与火来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