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虎带领的突击队离去时带走的,不仅是队伍里最后一批相对健全的战士和大部分口粮,更带走了这谷地里最后一丝流动的生气。留下来的,是近乎凝固的死寂,以及一种混合着绝望、认命与最后顽抗的沉重氛围。
五十七人,像被遗弃在冰原上的石子,散落在背风的岩石缝隙和简陋挖掘的雪坑里。重伤员们无声无息,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着生命的存在。轻伤员和少数还能动弹的战士,则按照周卫国的命令,利用最后的天光,默默加固着掩体,将有限的武器布置在关键位置。
周卫国将自己的指挥位置设在谷地入口内侧一处较高的石台上。这里视野开阔,能俯瞰大半个谷地,也必然是敌人进攻的首要目标。他清理掉石台上的积雪,将仅剩的一挺轻机枪(弹药不足五十发)架设好,又检查了身旁几枚手榴弹和那支驳壳枪的弹夹。
做完这一切,他靠坐在冰冷的岩石后,闭上了眼睛。他不是在休息,而是在脑海中反复推演敌人可能进攻的方向、己方火力如何配置、以及……在最坏的情况下,如何尽可能多地拖延时间。
左肩的疼痛变得清晰而持续,寒冷让他的思维有些迟滞,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是这里的主心骨,他不能流露出丝毫的动摇。
夜色完全降临,没有月亮,只有积雪反射着微弱的、惨白的光。风声成了唯一的主宰,在谷地中穿梭呜咽,时而像远方的哭泣,时而像逼近的脚步。
陈怡安置好伤员后,端着一碗几乎全是雪水、只飘着几点野菜碎末的“热汤”,小心翼翼地爬上石台,递给周卫国。
“司令员,喝点东西,暖暖身子。”她的声音在风中细若游丝。
周卫国睁开眼,看了看那碗清可见底的汤,又看了看陈怡被冻得通红、却依旧带着倔强的脸,接了过来。
“伤员们都喝过了?”他问。
“……喝过了。”陈怡迟疑了一下,低声回答。周卫国知道她在说谎,物资已经匮乏到必须优先保证还能战斗的人维持最低限度的体力。他没有戳破,只是仰头将冰凉的液体灌了下去,一股寒意直通胃底。
“你去下面,和李医生在一起,照顾好重伤员。”周卫国将碗递还给她,语气不容置疑,“这里危险。”
陈怡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默默爬下石台,回到了谷地深处那片相对“安全”的区域。
时间在寒冷和等待中缓慢爬行。每一分钟,都像是在透支生命。周卫国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也能听到谷地深处偶尔传来的、伤员因寒冷或伤痛而发出的无意识呻吟。
后半夜,气温降至最低点。周卫国感觉自己的手脚已经麻木,呼出的气在眉毛和帽檐上结成了厚厚的冰壳。他不敢睡着,强撑着精神,耳朵捕捉着风声之外的任何异响。
突然,谷地入口外侧,远远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咔嚓”声!
周卫国瞬间绷紧了全身的肌肉,所有睡意被驱散得一干二净!他缓缓移动身体,将眼睛贴近岩石的缝隙,向外望去。
黑暗中,暂时什么也看不清。但那声异响之后,是一种更加令人心悸的寂静。连风声似乎都小了一些。
来了。
周卫国心中了然。敌人果然没有放弃,他们像嗅觉灵敏的猎犬,最终还是循着踪迹摸到了这里。徐虎他们的离去,或许引开了一部分注意力,但显然,主力还是盯上了这个最后的藏身点。
他轻轻拉动枪栓,将子弹上膛,然后对下方黑暗中做了一个准备战斗的手势。命令被无声地传递下去,谷地里残留的战士们立刻进入了战斗位置,握紧了手中冰冷的武器,呼吸变得粗重而压抑。
等待。双方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对峙着,比拼着耐心。
几分钟后,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谷地入口处的乱石堆后。他们动作谨慎,借助地形的掩护,缓缓向谷内渗透。
周卫国没有开枪。他在等,等敌人更靠近,等他们进入最有效的射程,也要判断清楚敌人投入的兵力。
黑影越来越多,大约有一个排的规模,呈散兵线散开。他们显然也察觉到了谷地内的异常寂静,前进得更加小心。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就在先头的敌人即将踏入谷地内相对平坦的开阔地带时,周卫国猛地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
轻机枪喷吐出愤怒的火舌,子弹如同泼水般扫向敌军队形!与此同时,布置在两侧岩石后的战士们也纷纷开火!步枪、手榴弹的爆炸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寂静!
猝不及防的敌军顿时被打得人仰马翻,惨叫声和惊呼声响起!他们显然没料到这支残军还有如此顽强的抵抗意志和火力。
但敌人的反应也极其迅速。在经历最初的混乱后,他们立刻依托乱石和地形展开反击,火力凶猛而精准!子弹如同雨点般打在周卫国所在的石台和周围的掩体上,溅起一串串火星和石屑!
战斗,在瞬间进入了白热化!
周卫国伏低身体,躲避着密集的弹雨,手中的机枪不时进行短点射,压制着试图冲锋的敌人。他的眼神冰冷而专注,仿佛一台精确的杀戮机器。每一次射击,都必然伴随着敌人的倒下。
然而,敌我力量悬殊太大。留守的战士们虽然悍勇,但弹药迅速消耗,人员也不断伤亡。不断有掩体被敌人的火力摧毁,有战士中弹牺牲。
“节约弹药!瞄准了打!”周卫国嘶哑地吼叫着,但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更猛烈的爆炸声淹没。
一发迫击炮弹落在石台附近,巨大的气浪几乎将周卫国掀飞!碎石如同雨点般砸落在他身上,左肩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闷哼一声,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从额头流下,模糊了视线。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满手是血。但他顾不上包扎,继续操作着机枪,向着不断逼近的敌人射击。
谷地深处,陈怡和李医生紧紧护在重伤员的担架前,流弹不时从头顶呼啸而过,爆炸的震动让地面不停颤抖。刘远在剧烈的声响中似乎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醒来。陈怡咬着牙,用身体挡在担架前方,眼中充满了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与阵地共存亡的决绝。
战斗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留守队伍的防线已经摇摇欲坠。弹药即将告罄,还能战斗的人员不足十人。
周卫国打空了机枪最后一个弹链,他扔掉发烫的枪管,拔出了驳壳枪。看着下面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敌人,他知道,最后时刻到了。
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谷地深处,那里有他生死与共的兄弟,有他必须守护的人。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从石台后站起,举起驳壳枪,对着蜂拥而至的敌人,发出了最后的怒吼:
“同志们!为了新中国!杀——!”
他的身影,在黎明前最黑暗的背景下,如同一尊浴血的战神,毅然冲向了死亡的洪流。
枪声、爆炸声、呐喊声……在谷地中奏响了一曲悲壮的绝唱。
断后之战,以最惨烈的方式,进入了尾声。而东方的天际,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弱的、血色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