驳壳枪的怒吼,是周卫国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声音,也是点燃最后抵抗的号角。
他屹立在石台上的身影,如同扑火的飞蛾,瞬间吸引了所有敌军的火力。子弹如同密集的蜂群,笼罩了他所在的位置。他身中数弹,身体剧烈地晃动了几下,但依旧没有倒下,手中的驳壳枪直至打空最后一个子弹,才无力地垂下。
他高大的身躯,如同被砍伐的古松,缓缓向后倾倒,重重地砸在冰冷的石台上,鲜血迅速在身下蔓延,染红了积雪。
“司令员——!”
谷地深处,看到这一幕的战士们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悲吼。最后的心理防线,随着周卫国的倒下,几乎彻底崩溃。
敌人如同潮水般涌入了谷地。
然而,预想中最后的屠杀并未立刻发生。
就在周卫国倒下的同时,谷地深处,那几个安置重伤员的岩缝和雪坑里,响起了零散却决绝的枪声!
是那些无法行动的重伤员!他们用周卫国留给他们的、或者自己珍藏的最后武器,向着逼近的敌人,射出了生命中最后的子弹!
王栓柱趴在担架上,用一条胳膊艰难地架起一支步枪,瞄准一个冲过来的敌军士兵,扣动了扳机!子弹打偏了,但他立刻拉动枪栓,准备第二次射击,眼神里是野兽般的疯狂和不甘。
其他重伤员也纷纷开火,甚至有人拉响了身边仅存的手榴弹!
这突如其来的、来自“死人堆”里的反击,让冲入谷地的敌军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和迟疑。他们没想到,这些看起来已经毫无威胁的伤兵,竟然还有如此顽强的意志。
这短暂的混乱,为还活着的、少数几名轻伤员争取到了最后的时间。
陈怡在李医生和其他两名卫生员的帮助下,奋力将刘远和刘志辉的担架,向着谷地最深处、一处更为隐蔽狭窄的岩石裂缝拖去。那里是周卫国事先观察过的、最后的藏身点,只能勉强容纳两三副担架。
子弹在他们身后呼啸,爆炸的气浪掀起的雪块和碎石不断砸落在他们身上。
一名拖着担架的卫生员背部中弹,哼都没哼一声就扑倒在地。陈怡和李医生红着眼睛,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代替了他的位置,拼命将担架往裂缝里塞。
终于,在敌人彻底控制谷地之前,刘远和刘志辉的担架被艰难地塞进了那道狭窄的岩石裂缝深处。陈怡和李医生,以及另外一名受伤的战士,也紧随其后,挤了进去。
裂缝内部空间极其狭小,黑暗而潮湿,几乎无法转身。外面,枪声和爆炸声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敌人搜索补刀的零星枪声,以及受伤未死战士最后的怒骂和惨叫。
陈怡紧紧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李医生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大口喘息着,脸上满是血污和绝望。那名受伤的战士则握紧了刺刀,死死盯着裂缝入口微弱的光线。
外面,敌人的脚步声和交谈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柱不时扫过裂缝入口。
陈怡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刘远和刘志辉,又看了一眼手中那支周卫国最后交给她的、已经没有子弹的勃朗宁手枪,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如果被发现,这将是他们最后的尊严。
然而,敌人的搜索似乎有些匆忙。或许是他们认为这支残军已经彻底覆灭,或许是他们急于追击可能逃走的徐虎小队,外面的脚步声和光柱在裂缝口徘徊了片刻后,竟然渐渐远去了。
又过了许久,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呼啸着,仿佛在哀悼这片刚刚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裂缝内的四人,依旧不敢动弹,连呼吸都放到最轻。
时间在黑暗和死寂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几个时辰。
直到确认外面真的没有任何动静后,李医生才用极其轻微的声音说道:“……敌人……好像走了……”
陈怡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丝,但巨大的悲痛和劫后余生的茫然瞬间淹没了她。她无力地靠在岩壁上,泪水无声地滑落。司令员……徐团长……王栓柱……那么多熟悉的战友……都没了……
他们四个人,加上昏迷的刘远和刘志辉,成了这片死亡谷地里,最后的、微弱的火种。
李医生摸索着,开始检查刘远和刘志辉的情况。刘远的生命体征依旧微弱,但似乎还没有恶化。刘志辉则情况堪忧。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李医生沙哑地说,“敌人可能会回来清查战场……这里也不安全,没有食物,没有药……”
陈怡抬起头,擦干眼泪。是的,他们必须活下去。为了司令员最后的嘱托,为了徐团长可能带回来的希望,也为了……将这些英雄们的故事带回去。
她看向裂缝外那一点点渗入的、黎明的微光。
火种未灭。
再微弱,也要燃烧下去。
她搀扶着李医生,和那名受伤的战士一起,用尽最后的气力,将刘远和刘志辉的担架,从狭窄的裂缝中一点点拖了出来。
重新站在谷地中,映入眼帘的是满目疮痍。战友们的遗体横陈在雪地中,保持着各种战斗的姿势,鲜血将白雪染成了刺目的暗红。周卫国倒在那个石台上,身躯早已冰冷僵硬,但他依旧面向谷口,仿佛仍在守卫。
陈怡强忍着巨大的悲痛,和李医生一起,用积雪简单掩埋了周卫国和其他几位能找到的指挥员的遗体。他们没有时间,也没有力气做得更多。
然后,他们抬起沉重的担架,辨认了一下方向,向着与徐虎离去相反的、东北方的深山,踉跄着走去。
六个人,两副担架,如同暴风雪后幸存的旅人,背负着逝者的期望和生者的责任,踏上了更加渺茫、更加艰难的求生之路。
谷地在他们身后渐渐远去,那场惨烈的断后之战,成为了铭刻在记忆和这片土地上的永恒丰碑。而火种,虽然微弱,却执着地向着未知的黑暗,摇曳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