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方的山峦,在黎明惨白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冷漠而遥远的灰色。陈怡、李医生和那名被称为“小石头”的受伤战士,拖着两副沉重的担架,如同雪原上三个缓慢移动的黑点,身后留下两行深深浅浅、蜿蜒曲折的痕迹,很快就被不断飘落的细雪试图掩盖。
每一步都重若千钧。担架的重量几乎要将他们瘦弱的肩膀压垮。寒冷不再是外在的感受,而是钻入骨髓、冻结血液的实质存在。陈怡感觉自己的肺叶像是被粗糙的砂纸摩擦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刺痛。李医生的情况更糟,他年纪大了,连日来的劳累和惊吓透支了他本就不多的精力,此刻完全是靠意志力在强撑。小石头腿上的伤虽然简单处理过,但在这种跋涉下,依旧不断渗出血水,将绷带染红。
他们不敢停留,甚至不敢过多休息。身后的谷地虽然暂时寂静,但谁也无法保证敌人不会再次折返,或者有巡逻队恰好经过这片区域。周卫国和其他战友用生命为他们争取到的,不是安全,仅仅是一个短暂脱离包围圈、继续逃亡的机会。
路途比想象的更加艰难。没有路径,只能依靠李医生对方向模糊的判断和小石头作为侦察兵残存的些许本能,在齐膝深的积雪和错综复杂的山林间艰难跋涉。倒伏的枯木、隐藏的冰隙、湿滑的岩石……每一个障碍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停……停一下……”李医生终于支撑不住,扶着旁边一棵光秃的树干,剧烈地喘息着,脸色青紫,仿佛下一刻就要窒息。
陈怡和小石头也几乎同时瘫软下来。放下担架的那一刻,陈怡感觉自己的手臂已经失去了知觉。她跪倒在雪地里,用颤抖的手去探刘远和刘志辉的鼻息。
刘远的呼吸依旧微弱,但还算平稳,药物似乎还在他体内进行着最后的抗争。刘志辉则毫无反应,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生命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李医生……刘师长他……”陈怡的声音带着哭腔。
李医生挣扎着挪过来,摸了摸刘志辉的颈动脉,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最终沉重地摇了摇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看他的造化了……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
绝望,再次如同冰冷的雪水,浇灌在每个人的心头。
小石头默默地掏出水壶,晃了晃,里面只剩下小半壶冰水。他递给李医生,李医生摇了摇头,示意给陈怡。陈怡也只抿了一小口,那冰冷的感觉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带来一阵痉挛,却并未缓解多少干渴。
他们携带的“食物”,只有从牺牲战友那里收集来的、最后几块硬得像石头的炒面疙瘩。陈怡用力掰开一小块,想喂给昏迷的刘远,但那干硬的面块根本无法下咽。她只好将面块在自己嘴里含软,再一点点渡到刘远口中。这个过程缓慢而艰难,大部分面糊都沿着嘴角流了出来。
休息了不到十分钟,李医生便强撑着站起来:“不能……不能停太久……身体会冻僵……继续走……”
他们再次抬起担架,每一步都比之前更加艰难。身体的能量已经耗尽,全凭一股不肯放弃的本能在驱动着双腿。
中午时分,天空依旧阴沉,细密的雪末变成了鹅毛大雪,能见度迅速降低。风雪像一堵移动的白色墙壁,将他们包裹其中,也模糊了来路和去路。方向感开始变得不可靠。
“我们……是不是迷路了?”小石头喘着粗气,有些茫然地看着四周几乎一模一样的雪白世界。
李医生眯着昏花的老眼,努力辨认着,最终也只能颓然地摇头。在这种天气下,连最老练的猎手也可能迷失方向。
希望,如同这风雪中的视野,越来越狭窄。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小石头脚下一滑,连同担架一起猛地向前栽去!
“小心!”陈怡和李医生惊呼,想要拉住,却因为力竭而跟着一起摔倒!
担架翻倒,刘远和刘志辉滚落在雪地里。刘远发出一声微弱的闷哼,刘志辉则依旧毫无声息。
陈怡顾不上自己的疼痛,连滚带爬地扑过去,首先查看刘远的情况,还好,只是被甩了出来,似乎没有新增的伤痕。但当她去扶刘志辉时,手触碰到他的脸颊,那冰凉的、毫无弹性的触感,让她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探向他的鼻息。
没有任何气息。
她又摸了摸他的颈动脉。
一片死寂。
陈怡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巨大的悲伤和无力感瞬间将她击垮。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雪水,迅速冻结。
李医生也爬了过来,看到陈怡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他默默地看着刘志辉安详却毫无生气的脸庞,这个曾经英气勃勃的指挥官,最终没能熬过这最后的严酷。他缓缓抬起手,替刘志辉合上了未能瞑目的双眼。
小石头挣扎着爬起来,看着这一幕,这个年轻的战士再也忍不住,跪在雪地里,发出了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压抑呜咽。
风雪依旧,无情地覆盖着一切,仿佛要将这刚刚逝去的生命,连同他们的悲伤,一同埋葬。
沉默了许久,李医生才沙哑地开口:“……让他……入土为安吧……我们……带不走他了……”
没有工具,他们只能用双手,在冰冷的雪地上,艰难地挖掘着一个浅坑。手指很快就被冻得麻木、破裂,鲜血渗进雪里,但他们没有停下。
最终,刘志辉被安放在了这个简陋的雪墓之中。没有棺木,没有墓碑,只有一层层冰冷的白雪,将他与这个残酷的世界隔绝。
陈怡将一面小小的、染血的红旗,轻轻放在雪堆之上。那是她从周卫国的遗物中找到的。
三人站在墓前,默默垂首。风雪吹打着他们单薄的身体,如同命运的鞭挞。
“走吧……”李医生最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苍老而疲惫,却又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平静,“我们……还得走下去……”
他们重新抬起只剩下刘远一副的担架,这一次,感觉更加沉重。不仅仅是因为体力,更是因为心里,又少了一份牵挂,也多了一份永远无法磨灭的伤痕。
雪原之上,孤痕依旧在延伸,向着未知的、仿佛永无尽头的东北方向。队伍少了一人,希望也似乎随之黯淡了一分。但他们不能停下,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只要担架上还有一丝微弱的呼吸,这条用生命铺就的逃亡之路,就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