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似乎永无休止,将天地间最后一点色彩也吞噬殆尽,只留下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苍白。陈怡、李医生和小石头,拖着承载刘远的担架,在这片白色的荒漠中跋涉,如同三个被遗忘的、缓慢移动的标点。
体力早已透支,饥饿和寒冷像两条毒蛇,啃噬着他们仅存的意志。每一步抬起,都像是从黏稠的泥沼中拔出,需要耗费巨大的决心和气力。担架变得如同山岳般沉重,绳索深深勒进他们早已麻木的肩膀,留下紫黑色的淤痕。
刘远在颠簸和严寒中依旧昏迷,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的丝线。陈怡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停下,在呼啸的风雪中艰难地俯身,将耳朵贴近他的口鼻,去确认那几乎感知不到的气息。每一次,直到那微弱的暖意拂过耳廓,她悬着的心才能稍稍落下,然后继续抬起担架,迈出下一步。
希望,在这漫天的风雪中,被稀释得几乎不存在。他们只是机械地向前,向着东北方,因为那是周卫国最后指定的方向,是他们唯一还能抓住的、虚无缥缈的坐标。
小石头的腿伤因为严寒和劳累,恶化得很厉害。他走路时身体倾斜得越来越明显,脸色惨白,冷汗刚冒出来就被冻住,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但他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用那双年轻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仿佛要将这风雪看穿。
李医生的状态更差。他的呼吸带着明显的杂音,肺部像是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嘶哑的哮鸣。他的脚步虚浮,有好几次都差点栽倒在雪地里,全靠陈怡和小石头及时拉住。
“李医生……歇……歇一会儿吧……”陈怡喘着粗气,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
李医生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里却有着异样的执着:“不……不能停……停下……就……就起不来了……”
他知道,一旦坐下,被这极寒包围,疲惫的身体会迅速失去最后的热量,再也站不起来。他必须撑着,为了担架上的刘远,也为了身边这两个年轻人。
就在三人几乎要到达极限,意识都开始因寒冷和缺氧而模糊时,走在最前面的小石头突然停下了脚步,他用力揉了揉被冰雪糊住的眼睛,指向左前方一片被大量积雪覆盖、显得异常臃肿的山坡。
“那……那里……好像……有个……凸起……”他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激动。
陈怡和李医生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在漫天飞雪和灰暗光线的干扰下,那片山坡确实隐约有一个不自然的、隆起的轮廓,不像岩石,更像是什么人造的结构被大量积雪掩埋了。
一股微弱的力量瞬间注入他们几近枯竭的身体。
“过去……看看……”李医生嘶哑地说。
他们用尽最后的力气,调整方向,向着那个凸起物跋涉过去。距离越近,那轮廓越发清晰——那是一个低矮的、由粗陋圆木搭建的三角形窝棚!大半部分都被积雪掩埋,只露出一个黑洞洞的、被冰雪封住大半的入口!
是猎人或者伐木工留下的废弃窝棚!
希望,如同黑暗中骤然划过的火柴,虽然微弱,却真实地照亮了他们濒临绝望的心田!
“有……有地方躲雪了!”小石头几乎要哭出来。
三人鼓起最后的气力,连拖带拽,将担架挪到窝棚入口前。小石头用刺刀费力地撬开入口处冻结的冰雪和杂物,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爬行的狭窄洞口。
里面漆黑一片,散发出一股陈腐的、混合着泥土和兽皮的味道,但并不算特别寒冷,至少,没有外面那要命的风雪。
陈怡和小石头先将刘远的担架小心翼翼地推进去,然后李医生爬了进去,最后是陈怡和小石头。
窝棚内部空间极其狭小,高度仅能让人弯腰坐着,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角落里堆着一些早已腐烂的干草和几块看不出原貌的兽皮。但这里没有风,没有雪,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简陋却无比珍贵的避难所。
三人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剧烈地喘息着,感受着脱离风雪后,身体回温带来的刺痛和疲惫。小石头第一时间检查了刘远的情况,确认他无恙后,才一屁股坐下,抱着自己受伤的腿,发出了一声如释重负的呻吟。
李医生靠在圆木墙壁上,闭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那个视若珍宝的药箱,虽然里面已经没多少有用的东西了。
陈怡则开始仔细打量这个窝棚。她用手拂开角落腐烂的干草,希望能找到点什么有用的东西,哪怕是一点能引火的干燥木屑也好。
然而,除了灰尘和腐朽物,一无所获。
但仅仅是这个能遮蔽风雪的容身之处,已经如同天堂。外面的风雪声被厚厚的圆木和积雪隔绝,变得沉闷而遥远。窝棚里,只有三人粗重的呼吸声和刘远微弱的呼吸声交织。
小石头从怀里掏出最后那块比石头还硬的炒面疙瘩,用力掰成三份,将最小的一份递给李医生,稍大的一份递给陈怡。
“吃……吃点吧……”他的声音依旧虚弱。
陈怡看着手里那指甲盖大小的、黑乎乎的面疙瘩,又看了看小石头那同样干裂的嘴唇和希冀的眼神,心中酸楚。她没有推辞,将面疙瘩放进嘴里,用唾液一点点含化,那粗糙的、带着霉味的口感,此刻却如同甘霖。
李医生也默默地将自己那份吃了下去。
这点食物,对于他们的饥饿来说,杯水车薪。但更重要的是精神上的慰藉。他们活下来了,找到了一个暂时的栖息地。
陈怡挪到刘远身边,借着从入口缝隙透入的微弱雪光,看着他苍白却平静的睡颜。她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
“我们找到地方躲雪了,政委。”她低声说,像是在安慰他,也像是在安慰自己,“您一定要撑住……徐团长……他们一定会找到我们的……”
窝棚外,风雪依旧肆虐,仿佛要吞没整个世界。
但在这小小的、黑暗的窝棚里,微光不灭。
这微光,是求生的意志,是同伴的扶持,是黑暗中这方寸之地的庇护,更是对远方未知希望的、固执的守望。
他们暂时安全了。但前路依旧迷茫,饥饿和伤病的威胁并未解除。微光能否持续,能否等来真正的黎明,仍是未知之数。
可至少在此刻,在这风雪包围的孤岛之上,他们还能喘息,还能互相依偎,还能怀抱着那一点如豆的微光,等待下一个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