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浓稠如墨，寒风像无形的刀子，刮过寂静的山林。陈怡紧跟着朴成浩的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齐膝的积雪中。朴成浩果然是个好向导，他选择的路径尽可能避开了深雪区，沿着山脊和岩石裸露带迂回前进，动作轻捷得像只山猫，不时停下来，侧耳倾听周围的动静，确认安全后才招手让陈怡跟上。
陈怡裹紧了头巾，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刺痛的清醒。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既有对未知的恐惧，也有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她必须确认矿洞的情况，这关系到刘远的生死，也关系到他们所有人未来的命运。
两人沉默地行进着，只有靴子踩压积雪的“嘎吱”声和彼此粗重的喘息声打破这片死寂。天色渐渐由墨黑转为深蓝，东方的天际线泛起一丝微弱的灰白，群山狰狞的轮廓开始清晰起来。
朴成浩在一处布满风化岩石的山坡上停了下来，他指了指上方一块如同鹰喙般突兀伸出的巨大岩石。
“就是那里，老鹰嘴。”他压低声音，用生硬的中文夹杂着手势说道，“从上面……能看到……下面山谷……矿洞……入口。”
陈怡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块岩石地势险要，视野开阔，确实是绝佳的观察点。她点了点头。
攀上老鹰嘴的过程并不轻松。岩石表面覆盖着薄冰，湿滑难行。朴成浩率先爬了上去，然后放下绳索，将陈怡拉了上去。
当陈怡终于站稳在鹰嘴岩顶端，放眼向下望去时，她的呼吸不由得一滞。
下方是一个巨大的、呈碗状的山谷，谷底平坦，一条已经封冻的小溪如同银带般贯穿其中。而在山谷靠近北侧山壁的位置，赫然分布着几个黑黢黢的洞口，大小不一，如同山体张开的不规则嘴巴。那就是废弃的矿洞群！
此刻，山谷中一片死寂，覆盖着厚厚的白雪，看不到任何人或动物活动的迹象。矿洞入口也都被积雪半掩着，看起来荒废已久。
难道……消息是错的？或者，那些“生面孔”已经离开了？
陈怡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失望如同冰冷的雪水，开始浸透她的四肢。
朴成浩也皱起了眉头，仔细地观察着下方。突然，他碰了碰陈怡的胳膊，指向矿洞群边缘，靠近溪流的一处地方。
陈怡凝神望去。在那片平坦的雪地上，靠近一个较小矿洞入口的位置，积雪似乎有被清理过的痕迹，露出一片深色的地面。而且，在那片区域旁边，似乎……堆砌着一些东西？像是用石块和木头简单垒成的防风墙？
她的心猛地一跳！有人活动的痕迹！
“看那里……烟……”朴成浩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指向那个小矿洞上方。
陈怡眯起眼睛，努力分辨。果然，在那矿洞入口的上方岩缝处，有一缕极其细微、几乎与灰白色天空融为一体的青灰色烟雾，正缓缓飘散出来！
有人在里面！而且生了火！
会是敌人吗？如果是敌人的据点，怎么会选择这样一个偏僻、不易补给的地方？而且警戒似乎并不严密。
一个更大胆的猜想，如同野草般在陈怡心中疯长——会不会，真的是失散的自己人？为了躲避敌人搜索，才选择了这个易守难攻、相对隐蔽的废弃矿洞？
“我们……再靠近一点看看？”陈怡用眼神向朴成浩询问。
朴成浩坚决地摇了摇头，指了指天色。东边的天空已经亮了不少，太阳即将升起。他用手势比划着，表示再靠近风险太大，容易被发现，而且他们必须在天亮前赶回村子。
陈怡知道他说得对。他们此行的目的只是初步侦察，确认有无异常。现在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半——矿洞里确实有人。但无法确定是敌是友。
她不死心，再次举起手臂，遮挡住刺眼的雪地反光，用尽目力向那个冒着细微烟雾的矿洞入口望去。
突然，她的目光定格了！
在矿洞入口侧方，那片被清理过的雪地边缘，靠近溪流冰面的地方，似乎……插着什么东西？
一根树枝？不，更像是一根被削尖了的木棍，顶端好像……绑着什么东西？在灰白背景的映衬下，那东西显露出一点模糊的……红色？
陈怡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点红色……虽然很小，很模糊，但在这一片白茫茫的死寂中，却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瞬间灼伤了她的视网膜！
那是……一面小小的红旗？！或者，是类似红旗的布条？！
志愿军！只有志愿军才会在这种地方，用这种方式，标识自己的位置，或者作为一种简陋的联络信号！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冲垮了所有的疲惫和恐惧！她猛地抓住朴成浩的胳膊，因为激动而浑身颤抖，指着那个方向，眼泪夺眶而出！
“是……是我们的人！是我们的人！”她用中文激动地低喊着，尽管知道朴成浩听不懂。
朴成浩虽然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但从她激动万分的神情和指向那点红色的动作，也猜到了七八分。他的脸上也露出了惊讶和一丝放松。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然而，狂喜之后，理智迅速回归。如何确认？如何联系？贸然靠近，万一不是呢？万一有埋伏呢？
陈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仔细观察着矿洞周围，没有发现岗哨，没有发现巡逻队，只有那一点微弱的烟火和那面小小的、却代表着无限希望的红旗（或红布）。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必须想办法传递信息，安全地确认对方的身份。
她看了看身边的朴成浩，又看了看下方的矿洞，一个计划瞬间成形。
她迅速从怀里掏出那个一直贴身珍藏的、周卫国留下的笔记本和一支短小的铅笔。她撕下一小页纸，用冻得僵硬的手指，在上面飞快地写下了几个字：
“我们是失散人员，有重伤员。如需确认，可于日落时，在此岩顶示火把为号。”
她将纸条折好，又看了看朴成浩。她指了指纸条，又指了指下面矿洞的方向，然后做出一个“投掷”的动作。
朴成浩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是猎人，投掷准头极好。他接过纸条，从背囊里找出一块小石头，用细绳将纸条牢牢绑在石头上。
他深吸一口气，估算了一下距离和风向，然后手臂猛地一挥！
绑着纸条的石块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了那个冒着烟雾的矿洞入口前方不远处的雪地上，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闷响。
做完这一切，陈怡和朴成浩立刻伏低身体，隐藏在鹰嘴岩的阴影里，紧张地注视着下方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矿洞那边没有任何反应。仿佛那块石头只是无意中滚落下去一样。
陈怡的心再次提了起来。难道……没被注意到？或者……里面的人根本看不懂中文？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时，矿洞入口的阴影里，似乎有个人影极其快速地晃动了一下，随即又缩了回去。紧接着，那块绑着纸条的石头，不见了！
成功了！信息传递过去了！
陈怡激动得几乎要叫出声来。她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和朴成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兴奋。
他们不敢再多停留，按照约定，必须在天亮前返回。两人小心翼翼地爬下老鹰嘴，沿着来路，快速而隐蔽地向云霞里撤退。
回去的路上，陈怡的脚步轻快了许多。虽然前途依然未卜，虽然确认身份的过程还存在风险，但希望，真真切切地出现了！那面小小的红色，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指引着他们靠近组织的方向。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刘远得到救治的希望，看到了与失散战友重逢的场景。
然而，她并不知道，就在她和朴成浩离开后不久，那个矿洞深处，几个同样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的志愿军战士，正围着一张小小的纸条，脸上充满了震惊、激动，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谨慎。
而更远处，云霞里村庄依旧在晨雾中沉睡，对即将到来的、可能改变一切的联系，尚一无所知。
鹰瞰之下，线索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