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云霞里的路,感觉比去时短了许多。陈怡的脚步虽然依旧沉重,胸腔因急促的呼吸而灼痛,但心中那团被点燃的希望之火,驱散了肉体的疲惫和严寒的侵袭。朴成浩也显得兴奋,这个年轻的朝鲜猎人似乎将这次冒险视为了一种光荣的使命,不时回头对陈怡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
他们赶在天色大亮、村里人开始活动前,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崔里长家。金大叔和崔里长一夜未眠,正焦急地等待着,看到他们安全归来,才长长松了口气。
陈怡顾不上休息,立刻将侦察到的情况——矿洞、烟火、尤其是那面至关重要的“小红旗”(或红布),以及她投石传讯、约定日落火把为号的事情,用尽所有能想到的手势和单词,激动地告诉了两位长者。
崔里长和金大叔听完,脸上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喜。虽然风险依然存在,但如果矿洞里真的是中国同志,那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日落……火把……”崔里长喃喃重复着,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精光,“好!这个办法稳妥!能看到信号,又能保持距离。”
接下来的整个白天,对陈怡而言,是另一种形式的煎熬。希望近在咫尺,却又隔着一层薄纱,等待确认的过程,比之前在雪原上漫无目的的逃亡更加揪心。
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像往常一样照顾刘远。她仔细地为他擦拭身体,清理伤口,喂他喝下朴大嫂熬的更稠一些的米粥。刘远依旧昏迷,但脸色似乎不再那么死灰,偶尔,他的手指会无意识地微微抽动一下,这让陈怡心中稍安。
小石头的精神明显好了很多,得知可能找到了自己人,他激动得差点从炕上跳下来,被陈怡严厉喝止后,依旧兴奋地搓着手,眼睛亮晶晶的,不停地问着关于矿洞和可能遇到的战友的各种问题。
崔里长和金大叔则开始秘密准备。金大叔找出了家里珍藏的、用于紧急情况的一小罐火油和几根耐烧的松明。朴成浩和李勇洙则被再次派出去,在村子通往北面山里的几条小路上暗中警戒,以防万一有敌人靠近。
整个云霞里,表面上依旧平静,村民们照常劳作,孩子们在雪地里嬉戏,但一种隐秘的期待和紧张气氛,在知情者之间无声地流淌。每一个望向北面群山的眼神,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地爬向黄昏。
夕阳终于开始西沉,将西边的天空和雪地染成一片壮丽而凄艳的血红色。阴影从山脚下开始蔓延,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吞噬着光明。
陈怡、崔里长、金大叔以及勉强被允许跟随的朴成浩,四人悄悄离开了村庄,再次向着老鹰嘴的方向进发。这一次,他们携带了准备好的松明和火油。
暮色四合,山林变得幽暗而静谧。寒风似乎也比白天更凛冽了些,吹过光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魅的低语。四人沉默地行进着,脚步放得极轻,只有踩碎地上薄冰的细微声响。
抵达老鹰嘴下方时,天色已经几乎完全黑透。只有西方天际还剩下一丝残存的血线,映照着雪地,提供着最后一点微光。
攀爬变得更加困难。朴成浩率先上去,放下绳索。陈怡第二个爬了上去,她的手因为紧张和寒冷而有些颤抖。崔里长年纪大了,留在下面望风,金大叔紧随陈怡之后也爬上了鹰嘴岩。
岩顶的风更大,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下方那个碗状山谷,此刻已经完全沉浸在一片深蓝色的暮霭之中,矿洞的入口变成了几个更加深邃的黑点,看不清任何细节。
“时候差不多了。”金大叔压低声音,将一根浸透了火油的松明递到陈怡手中,又掏出了火镰。
陈怡接过松明,她的手心全是冷汗。这一刻,她感觉自己手中握着的,不仅仅是点燃希望的火焰,更是刘远的生命,是小石头的未来,是所有人生存的契机。
她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对金大叔点了点头。
“嚓”的一声轻响,火星迸溅,点燃了火绒。金大叔小心翼翼地将火苗引向松明的顶端。
“噗——”
松明猛地燃烧起来,橘黄色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跃着,瞬间驱散了周围的寒意和黑暗,也将陈怡、金大叔和朴成浩三人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陈怡高高举起燃烧的松明,向着下方漆黑的山谷,用力地、有规律地左右挥舞了三下!这是最简单的信号,代表着和平与求助。
然后,她将火把固定在岩石的一个缝隙里,让它持续燃烧。三人立刻伏低身体,隐藏在岩石的阴影中,心脏如同擂鼓般狂跳,眼睛死死地盯着下方矿洞的方向,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在寂静和燃烧的噼啪声中流逝。下方的山谷,依旧是一片死寂的黑暗,没有任何回应。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希望,如同这寒风中摇曳的火苗,开始变得不稳定,仿佛随时会被吹灭。
陈怡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对方没有看到?或者,看到了但不信任?还是……那根本就是敌人的陷阱,此刻正有枪口在黑暗中瞄准着他们?
恐惧和失望再次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她的心脏。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准备示意金大叔熄灭火焰撤离时——
下方山谷中,那个白天冒着烟雾的小矿洞入口处,猛地亮起了一点光!
那光起初很微弱,像萤火虫一样,但迅速变大,变亮!紧接着,一支火把被高高举出了洞口,同样在黑暗中,有力地、规律地左右挥舞了三下!
回应!是回应!
巨大的喜悦和 relief (解脱感)如同电流般瞬间击穿了陈怡的全身!她激动得几乎要瘫软在地,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
金大叔和朴成浩也兴奋地低呼了一声,用力挥了挥拳头。
信号对接成功了!
对方显然也极其谨慎,挥舞完火把后,并没有立刻熄灭,而是持续燃烧着,似乎在观察这边的反应,也像是在表明自己的存在和善意。
陈怡他们这边的火把也持续燃烧着。
双方隔着黑暗的山谷,用这最原始也最直接的方式,完成了第一次无声的交流,确认了彼此非敌的身份。
过了大约五六分钟,估摸着对方已经确认无误,陈怡示意金大叔,将岩顶的火把熄灭了。几乎在同时,下方矿洞口的火把也迅速熄灭。
山谷重新陷入一片黑暗和死寂,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光明交流只是一场幻觉。
但陈怡知道,那不是幻觉。希望,已经真真切切地握在了手中。
“我们回去!”陈怡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却充满了力量,“明天……明天就想办法联系!”
三人小心翼翼地爬下老鹰嘴,与下面的崔里长汇合。虽然夜色深沉,寒风刺骨,但每个人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信号已经发出,回应已经收到。一条连接着孤立幸存者与可能存在的组织的桥梁,就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通过这跳跃的火光,悄然搭建了起来。
回到云霞里,陈怡第一时间去看望刘远。他依旧安静地躺着,但陈怡握着他冰凉的手,俯在他耳边,用激动得发颤的声音低语:
“政委,我们找到他们了……我们找到自己人了……您一定要坚持住……”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但在这个朝鲜的小村庄里,希望的火种,已经熊熊燃烧起来,照亮了前路,也温暖了每一颗濒临绝望的心。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如何安全地、顺利地与矿洞里的同志汇合,让这希望之火,彻底驱散死亡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