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答答……滴滴……”
那断断续续、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摩尔斯电码声，从破旧的耳机里流淌出来，在死寂的矿洞中不啻于惊雷。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报务员小王和他身前那台刚刚“复活”的电台，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停滞了。
小王的脸因极度的专注而扭曲，手指在冰冷的旋钮上细微地调整着，试图锁住那缥缈的信号源。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布满灰尘的电台外壳上，洇开一个小点。杂音如同潮水般涌来退去，那代表希望的“滴滴”声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仿佛随时会彻底消失在电磁的海洋里。
“能……能分辨出内容吗？”孙德胜压低声音，喉咙干涩。
小王没有回答，他的全部精神都灌注在耳朵和手指上。他飞快地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记录着断续的点划符号，眉头紧锁。
洞外，朴成浩带来的敌人搜查云霞里的消息，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时间，成了最奢侈也最残酷的东西。他们必须在敌人循着气味或者村民可能被迫开口之前，做出决定。
陈怡站在刘远的担架旁，一只手紧紧握着他滚烫的手，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衣角。刘远的呼吸愈发急促困难，高烧让他的身体不时抽搐，生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药品的匮乏和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危机，将她逼到了绝境。
她的目光在小王和洞口之间急速切换。那微弱的电波，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但太脆弱，太不确定。而洞外的危险，却真实而迫近。
“不能等！”陈怡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决绝，“孙班长，你带两个人，立刻到洞口加强警戒，设置绊索和预警装置！如果敌人靠近……尽量拖延，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枪暴露位置！”
“是！”孙德胜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了两名战士，猫着腰冲向洞口。
“小石头！”陈怡看向拄着木棍的年轻战士，“你腿脚不便，留在洞里，协助小王，随时准备……必要的时候，销毁电台，背政委从后通道转移！”这是最坏的打算。
小石头用力点头，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与阵地共存亡的坚定。
陈怡则快步走到小王身边，蹲下身，声音急促而低沉：“小王同志，我需要知道，信号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大概距离？哪怕是最粗略的判断！”
小王艰难地分出一丝注意力，耳朵依旧紧贴耳机，手指指向电台上一个简陋的手工方向指示器（那是他用铁丝和磁针自制的），“信号……太弱……飘忽……大概……东北偏北……距离……无法判断，但……应该不是很近……”他的声音因为紧张和专注而断断续续。
东北偏北！这个方向，与赵铁柱侦察的方向基本一致！难道……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闪过陈怡的脑海！难道这信号，是赵副连长他们发出的？他们找到了有电台的友军？或者……他们自己找到了可用的设备？
这个可能性让陈怡的心脏狂跳起来！如果是这样，那意味着生的希望大增！
但随即，她又强迫自己冷静。也可能是敌人的诱饵，或者仅仅是偶然捕捉到的、无关的远方信号。
“能尝试回应吗？发送我们的位置和情况？”陈怡急切地问。
小王摇了摇头，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发射部件……还是坏的……只能接收……而且电力……快不行了……”他指了指旁边那几节连接着的、电量即将耗尽的旧电池。
希望，仿佛悬在一根即将断裂的细线上。
就在这时，洞口方向传来孙德胜压抑的、带着极度紧张的声音：“陈医生！有情况！狗叫声……好像……往这边来了！”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敌人果然循着踪迹找来了！而且带着军犬！
“准备战斗！”孙德胜低吼着，洞内还能动的战士立刻抓起了武器，占据了洞口两侧的射击位置，拉动枪栓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空气凝固得如同实质，充满了火药味。
陈怡看了一眼依旧在死亡线上挣扎的刘远，又看了一眼还在拼命捕捉信号的小王，猛地一咬牙。她不能把所有人的性命，都赌在这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电波上。
她迅速从药箱里拿出最后那点磺胺粉，混合着干净的雪水，强行给刘远灌了下去，尽管知道这可能只是杯水车薪。然后，她拿起那支没有子弹的勃朗宁手枪，检查了一下，插回腰后，对小王和小石头说道：
“我去引开他们！”
“陈医生！不行！”小石头失声喊道。
“太危险了！”小王也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阻止。
“没时间争论了！”陈怡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政委不能移动，电台是我们的希望，必须保住！我去把敌人引开，你们趁机带着政委和电台，从后通道转移！能走多远走多远！”
她看了一眼小王面前那依旧闪烁着微弱光芒的电台，深吸一口气：“如果……如果信号是真的，告诉我们的同志……我们在这里……需要紧急救援！”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就向洞口冲去。
“陈医生！”小石头想拉住她，却因为腿伤而慢了一步。
孙德胜在洞口看到陈怡冲过来，也是一愣：“陈医生，你……”
“把你们的子弹，给我几发！”陈怡伸出手，眼神冰冷。
孙德胜愣了一下，看着陈怡那决然的表情，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默默地从一个战士的弹夹里退出五发步枪子弹，塞到陈怡手里。
陈怡接过子弹，没有多说，将它们一颗颗压进勃朗宁手枪的弹夹。然后，她对着孙德胜和洞内的战士们，用力一点头，毅然冲出了矿洞，身影瞬间消失在傍晚昏暗的光线和茂密的灌木丛中。
几秒钟后——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从矿洞东南方向不远处的山林中传来！紧接着，是陈怡用尽力气发出的、用朝鲜语和中文混杂的呼喊声，方向正是与矿洞位置相反的南面！
洞内的所有人，心都跟着那声枪响猛地一缩！
狗吠声和敌人的呼喝声果然被吸引了过去，迅速向着枪声传来的方向移动！
陈怡成功了！她用自己作为诱饵，将致命的危险引开了！
洞内一片死寂，只有小王面前的电台，依旧执着地发出那微弱的、断断续续的“滴滴”声，仿佛在为那个独自冲向黑暗的勇敢身影，奏响一曲悲壮而充满希望的背景音。
孙德胜红着眼睛，猛地一挥手：“快！按陈医生说的办！转移！”
绝境之中，微光未灭。一个女医生，用她柔弱的肩膀和无畏的勇气，为伤员和最后的希望，撑起了一片短暂的、用生命换来的安全空间。而那条来自东北偏北方向的、微弱却顽强的电波，依旧在空气中飘荡，承载着所有人最后的期盼，驶向未知的命运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