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深处的岔路，像巨兽体内盘根错节的肠腔，黑暗、潮湿，散发着泥土和岩石的冰冷气息。孙德胜带领着这支仅存六人的小队（加上昏迷的刘远是七人），在这片迷宫中艰难跋涉。每一步都踏在未知与危险之上。
寂静是这里的主旋律，只有战士们粗重的喘息、脚步摩擦地面的沙沙声，以及担架偶尔磕碰岩壁发出的沉闷回响，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死寂。每个人都在下意识地竖着耳朵，捕捉着来自后方——陈怡离去方向——的任何细微动静，但除了自己胸腔里如擂鼓般的心跳，什么也听不到。
那份因陈怡牺牲而激起的悲愤与决绝，在最初的爆发后，渐渐沉淀为一种更沉重、更坚韧的东西，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也支撑着他们透支的躯体。
小石头拄着木棍，每走一步，受伤的腿都钻心地疼，但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呻吟。陈医生用命换来的生机，他不能浪费哪怕一步。
报务员小王则几乎将全部心神都系在了那台沉默的电台之上。他一边走，一边不住地用手摩挲着冰冷的机身，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信号最后消失前那断断续续的代码——“坚守……待援……B-7”。这究竟是绝望中的幻听，还是真实存在的希望之光？他不敢确定，但又无法放弃这个念头。电池，他们需要电池，或者任何能产生微弱电流的东西。
孙德胜走在队伍最前，手中的驳壳枪始终处于半击发状态，警惕地探查着每一个拐角。他的脸在黑暗中如同石刻，只有那双锐利的眼睛，偶尔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陈怡最后决然的眼神，刘远愈发滚烫的额头，物资的匮乏，前路的迷茫……所有压力都汇聚在他这个老兵肩上。但他不能垮，他是这支队伍此刻唯一的主心骨。
“停。”孙德胜突然举起拳头，压低声音。
队伍瞬间静止，连呼吸都屏住了。
前方传来细微的“滴答”声，还有隐约的空气流动，带着一丝更凛冽的寒意。
孙德胜示意其他人原地警戒，自己则猫着腰，小心翼翼向前摸去。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个比之前矿洞稍小，但更为干燥的天然岩洞出现在眼前。洞顶有几道裂缝，微弱的天光（或许是月光，或许是即将到来的黎明）从中透下，如同几柄灰色的光剑，刺破黑暗，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岩壁一侧，有地下水渗出，汇聚成一个小小石洼，那“滴答”声正是水珠滴落的声音。
“有水！”孙德胜心中一振，迅速检查了一遍岩洞，确认没有其他出口，但也相对安全。“就在这里休整！动作快！”
队员们立刻行动起来。将刘远轻轻安置在干燥的角落，两名战士迅速在洞口方向建立警戒，小王则迫不及待地将电台放在一处相对平整的石台上，再次尝试开机，结果依旧是令人失望的沉寂。
小石头几乎是爬到水洼边，用手捧起冰冷的泉水，先是贪婪地喝了几口，然后小心翼翼地用湿布擦拭刘远滚烫的额头和干裂的嘴唇。
孙德胜清点着最后的物资：五个冻得硬邦邦的土豆，一块巴掌大的玉米饼，还有……他默默数了数弹药，驳壳枪子弹七发，步枪子弹加起来十九发。这就是他们全部的家当。
“班长，政委的烧退不下去，伤口……味道不太对。”小石头的声音带着哭腔，在寂静的岩洞里格外清晰。
孙德胜蹲下身，凑近刘远腿部的伤口，一股淡淡的、不容乐观的腐臭气息萦绕不散。他的心沉了下去。没有药品，伤口感染引发的败血症，足以在短时间内夺走这位坚韧政委的生命。陈怡的牺牲，难道最终还是无法挽回吗？
“水……给我水……”刘远发出模糊的呓语，意识在昏迷与短暂的清醒间徘徊。
孙德胜将水囊凑到他嘴边，喂他喝了几口。
刘远艰难地吞咽着，浑浊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似乎辨认出了孙德胜，声音细若游丝：“……陈……陈怡同志呢？……枪声……我好像……听到了枪声……”
岩洞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低下头，不敢看刘远，也不敢看彼此。
孙德胜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个面对枪林弹雨都不曾眨眼的汉子，此刻却感到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稳：“政委，你听错了，是风声。陈医生……她去找草药了，很快回来。”他知道这个谎言拙劣而残忍，但此刻，他不能让刘远本就危重的伤势再雪上加霜。
刘远似乎信了，或者说他已没有精力去分辨，只是喃喃道：“……哦……找药……好……告诉同志们……坚持……总部……会联系我们的……”说完，又陷入了昏睡。
“总部……信号……”角落里的小王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火焰，“班长！我们不能坐等！电台没电了，但那个‘B-7’信号如果是真的，说明附近可能有我们的同志在活动！必须有人出去，主动联系！”
“出去？外面全是敌人！陈医生她……”一名警戒的战士回过头，声音激动，后半句却哽在喉咙里。
“我知道危险！”小王握紧了拳头，“但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电台是我的武器，它现在哑了，我就用别的办法！我记得那个方位代码的大概指向，让我出去试试！哪怕……哪怕只能找到一点电池，或者确认一下信号来源！”
孙德胜沉默着。小王的提议无疑是冒险的，很可能又是一次有去无回的牺牲。但固守在这个岩洞里，等待他们的也只有弹尽粮绝和刘远的牺牲。绝境之中，主动出击，或许真能搏出一线生机。他想起了赵铁柱，那个机灵得像猴子一样的副连长，他带着几个人出去侦察，至今音讯全无。他们是否也在这片区域的某个角落？是否那个“B-7”信号就与他们有关？
“不行，你一个人太危险。”孙德胜最终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我跟你一起去。”
“班长！这里需要你指挥！”小王急道。
“这里由老杨负责！”孙德胜指向那名断后经验丰富的老兵，“我们不能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老王，你跟我出去一趟，我们沿着岩缝透光的方向找找出路，侦察一下周边情况，重点是寻找可能存在的友军活动痕迹，或者……能找到点能给政委降温的东西也好。”他没有明说药品，那太奢侈。
他转向老杨：“老杨，我们走后，你带大家守在这里。除非确定绝对安全，否则不要轻易暴露。如果……如果我们两天内没有回来，你们就想办法自己转移，向北，寻找大部队方向。”
老杨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话，只是将步枪里仅有的几发子弹退出又压上，检查了一遍。
孙德胜将身上大部分土豆和那块玉米饼留了下来，自己只揣了一个冻土豆，又将驳壳枪和仅有的七发子弹交给了老杨：“这个你拿着，守住这里。”
“班长，这……”老杨想推辞。
“执行命令！”孙德胜语气不容置疑。他将一把磨尖的钢钎插在腰后，这是他在矿洞里找到的唯一能称得上武器的东西。小王也找到了一根顺手的木棍。
准备就绪，两人来到一处透下天光较宽的岩缝下。岩缝狭窄，仅容一人勉强攀爬。
“保重！”老杨和其他战士低声道，眼中充满了担忧与期盼。
孙德胜拍了拍老杨的肩膀，又看了一眼昏迷的刘远和疲惫不堪的队员们，毅然转身，抓住岩壁上凸起的石头，率先向上攀去。小王紧随其后。
冰冷的岩石摩擦着身体，每向上一步都异常艰难。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的光线越来越亮，甚至能感受到外面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孙德胜小心地探出头。外面是一片被积雪覆盖的山坡，林木稀疏，天色已是灰蒙蒙的黎明。他仔细观察了很久，确认附近没有敌人活动的迹象，才和小王先后爬出岩缝，迅速隐蔽到一块巨石后面。
寒冷的空气刺入肺腑，却也让人精神一振。他们终于离开了那令人窒息的地下世界，但同时也彻底暴露在了危机四伏的地表。
孙德胜辨别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