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表世界的寒冷，与矿洞内的潮湿阴冷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体验。寒风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无孔不入地钻进孙德胜和小王单薄的棉衣。积雪没过脚踝，每一步都需高抬腿，耗费着他们本已不多的体力。
黎明的灰光勉强照亮了这片被战火反复犁铧过的山地。焦黑的树桩、弹坑累累的雪地、偶尔可见的金属碎片和凝固的暗褐色血迹，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发生过的惨烈。
孙德胜和小王不敢有丝毫大意，利用一切可用的掩体——弹坑、岩石、倒伏的树干——谨慎地向东北方向移动。孙德胜经验丰富，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小王则紧跟其后，努力回忆着电码方位，同时紧张地留意着任何可能代表友军活动的痕迹。
寂静是最大的敌人。任何一点声响，无论是风吹断枯枝的“咔嚓”声，还是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都让他们的心猛地一紧。
“班长，看那里！”小王突然压低声音，指着左前方一片稀疏的林地。
孙德胜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几棵桦树的树皮被人为地剥掉了一小块，露出了下面白色的内干，剥落的形状看似随意，但仔细辨认，似乎隐约构成一个箭头状的指向，方向略微偏东。
是猎户的标记？还是……自己人留下的暗号？
孙德胜不敢确定。他示意小王原地隐蔽，自己则匍匐前进，靠近观察。他仔细检查了树皮剥落的痕迹，边缘还算新鲜，应该是不久前留下的。他又在周围细细搜寻，在距离那棵树不远处的一丛枯草下，发现了一个被刻意掩埋的、空的黄桃罐头盒——美军的制式装备，但盒口被人用刺刀撬开，边缘还残留着一点点果肉干涸的痕迹。
猎户不会有美军罐头。这很可能是自己人留下的！而且时间不会太久！
这个发现让两人精神大振。孙德胜回到小王身边，低声道：“有可能是老赵他们留下的。顺着这个方向，小心点。”
他们调整方向，沿着那隐晦的箭头所指，继续前进。希望如同风中的烛火，微弱却顽强地摇曳着。
然而，危险总在不经意间降临。就在他们穿过一片相对开阔的雪坡时，天空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轰鸣声。
“敌机！隐蔽！”孙德胜低吼一声，拉着小王就扑向附近一个巨大的弹坑。
几乎就在他们滚入弹坑底部的瞬间，两架 F-86 “佩刀” 战斗机带着刺耳的呼啸声，如同秃鹫般从他们头顶低空掠过。强大的气流卷起地上的积雪，扬了漫天雪粉。
飞机并没有发现他们这两个渺小的目标，径直向远方飞去，显然是执行例行的侦察或巡逻任务。但这次遭遇，却像一盆冷水，浇醒了刚刚因发现线索而有些兴奋的两人。
他们仍然身处敌控区的核心地带，危机四伏。
“班长，这样找下去，太慢了，而且危险。”小王在弹坑里喘着粗气，看着孙德胜，“政委那边等不起啊。”
孙德胜何尝不知。他眉头紧锁，看着飞机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他们前进的路径，一个更大胆，也更危险的想法在他脑中形成。
“我们不能只在地上找。”孙德胜沉声道，“需要找一个相对制高点，观察更大范围。如果能发现电台信号的源头，或者看到明显的部队运动痕迹，比我们这样漫无目的地搜寻要快得多。”
小王的脸色白了白。制高点意味着暴露的风险成倍增加，但孙德胜说得对，这是效率最高的方法。
“听你的，班长！”
两人不再直线前进，而是开始向附近一处地势较高、林木相对茂密的山脊迂回。这段路程更加艰难，体力消耗极大。孙德胜将怀里那个冻土豆掰开，分了一半给小王。冰冷的土豆像石头一样硬，含在嘴里许久才能用口水暖化一点点，艰难地咽下去，提供的热量微乎其微。
午后，他们终于抵达了山脊线。躲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孙德胜小心翼翼地用刺刀拨开枝叶，举起一路上小心翼翼保护的望远镜（这是他身上唯一连睡觉都带着的珍贵装备），向东北方向望去。
视野豁然开朗。连绵的雪覆盖的山峦，蜿蜒结冰的河流，以及远处山谷间若隐若现的、被炸成废墟的村庄尽收眼底。他缓慢而仔细地移动着望远镜，不放过任何一丝异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山谷间除了风声和偶尔飞过的鸟群，一片死寂。小王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突然，孙德胜的动作停住了，呼吸也似乎为之一窒。
“怎么了？班长？”小王紧张地问。
孙德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调整了一下望远镜的焦距，凝神细看。在远处另一个山头的背阴面，靠近山谷的地方，他似乎看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那不是自然的景观，而是一些低矮的、疑似伪装网的东西，与周围的雪地和岩石颜色接近，但在望远镜的细致观察下，还是能看出人工铺设的痕迹。并且，在那片区域附近，雪地上有数道并非动物留下的、杂乱却隐约有规律的痕迹，像是车辆或多人踩踏留下的。
更重要的是，他隐约看到了一点微弱的反光，像是玻璃或金属，在阴暗处一闪而过。
那里有东西！可能是敌人的一个前哨站，也可能是……自己人设立的隐蔽指挥所或通讯点？
“有发现。”孙德胜将望远镜递给小王，指给他看，“两点钟方向，那个像鹰嘴的山头下面，背阴处。”
小王接过望远镜，仔细看了很久，脸上渐渐露出兴奋的神色：“班长！像是伪装！还有……那反光，会不会是望远镜或者天线？”
“不确定。”孙德胜保持冷静，“是狐狸窝还是兔子洞，得摸近了才知道。”
目标就在眼前，但如何接近却是个难题。直线距离看起来不远，但要穿越中间那道山谷和开阔地，无异于自杀。他们需要一条隐蔽的接近路线。
孙德胜仔细观察着地形，最终指向一条被积雪覆盖的、干涸的河床。“我们从那里迂回过去。河床可以提供掩护，但也要小心，这种地形容易埋伏。”
决定之后，两人不再停留，迅速下山，如同两道灰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那条蜿蜒的干涸河床。
河床内的积雪更深，行走更加困难，但两侧高耸的河岸确实提供了良好的隐蔽。他们沿着河床曲折前行，精神高度紧张，既要警惕前方可能的埋伏，也要留意两侧岸上的动静。
就在他们即将接近目标山头，准备寻找离开河床、向山上攀爬的地点时，孙德胜猛地停下脚步，再次举起了拳头。
小王立刻蹲下，握紧了手中的木棍。
孙德胜侧耳倾听，眉头越皱越紧。他听到了一种声音，一种低沉而富有节奏感的……“滴滴答答”的声音？非常微弱，混杂在风声中，几乎难以分辨。
他示意小王不要动，自己则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爬上河床边缘，利用枯草和岩石的掩护，探出头向外望去。
声音似乎来自河床外侧不远处，一片被炸塌了半边的坡地，那里散落着一些建筑废墟，像是被摧毁的朝鲜民房。
而那“滴滴答答”的声音，似乎就是从那片废墟的某个角落里传出来的！
是发报声？！
孙德胜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不敢置信，又仔细听了一会儿。没错，虽然微弱，但那种电子脉冲特有的、规律性的声音，他曾在团部通讯班听到过！
难道是……自己人的电台还在工作？！就在这么近的地方？！那个“B-7”信号源？！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仔细观察着声音来源的方向。那片废墟看起来死寂而破败，不像有人的样子。但声音确实存在。
他缓缓缩回头，滑下河床，对着小王，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沙哑：“我可能……找到‘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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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洞内，时间仿佛凝固了。
刘远的情况进一步恶化，高烧持续不退，开始出现间歇性的抽搐和胡话，有时喊着冲锋的口号，有时喃喃着牺牲战友的名字，有时又模糊地叫着“陈医生”。每一次抽搐都牵动着洞内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