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胜的话音在岩洞内落下，带来一种压抑的平静。等待，在此刻成为最煎熬的战术。赵铁柱立刻行动起来，低声吩咐他带来的两名侦察兵，一人负责加固岩缝内侧的伪装，另一人则像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出岩缝，在外围布设简易却致命的警戒装置——用细线连接手榴弹引信，或者利用枯枝设置一触即响的机关。
老杨靠坐在岩壁边，闭着眼睛，胸膛剧烈起伏，显然还未从之前的奔逃和失去战友的打击中完全恢复，但他紧握的拳头显示他强迫自己尽快恢复体力。小石头和小王守在刘远附近，听从张海生的吩咐，用浸湿的布条持续为刘远擦拭身体，进行物理降温。
孙德胜则借着岩缝透入的、愈发黯淡的天光（预示着黄昏将至），翻开了那本从牺牲报务员手中取回的笔记本。
笔记本很小，纸张粗糙，边缘被血和汗水浸染得模糊不清，散发出一种混合着硝烟、体液和绝望的气息。前面的字迹还算工整，记录着一些日常的通讯频率呼号、简单的方位代码和日期。但越往后翻，字迹越是潦草、混乱，有些页面甚至只是无意识的划痕和重复的符号，显然是在伤重和意识模糊的状态下写就的。
孙德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这里面真的只是一些无用的碎片？
他耐着性子，一页页仔细翻看。终于，在接近末尾的几页，一些断断续续、看似毫无关联的词语和数字组合，引起了他的注意。
“……鹰嘴崖……B-7……备用……三岔河……暗流……月圆……点火……”
这些词语单独看毫无意义，但孙德胜的直觉告诉他，这绝非胡言乱语。鹰嘴崖，正是他之前用望远镜观察到的、疑似有伪装网的那个山头！B-7，是小王之前捕捉到的方位代码！
“老赵，你来看！”孙德胜压低声音，招呼赵铁柱。
赵铁柱凑过来，两人头碰着头，借着微光研究着这些破碎的信息。
“鹰嘴崖，B-7……这应该是一个地点标识。”赵铁柱指着那行字，“‘备用’是什么意思？难道那里是我们某个备用通讯点或者隐蔽补给点？”
“很有可能！”孙德胜眼中闪过一丝光芒，“看后面，‘三岔河’、‘暗流’……这附近确实有一条干涸的河床分成三条支流，我们之前就在其中一条里活动。‘暗流’是不是指河床下的暗渠或者某个隐蔽的入口？”
“月圆……点火……”赵铁柱沉吟着，“月圆是时间？点火是信号？这是联络方式？！”
两人越分析，心跳越快。这本笔记本，极有可能记录了一个处于静默状态的、极其隐秘的联络点或者撤退路线的信息！那个牺牲的报务员，或许就是负责守护这个秘密，或者在最后时刻试图前往那里的人！
“如果‘鹰嘴崖 B-7’真的是一个还在运作的备用点，那里可能有完好的电台，可能有药品，甚至可能有接应我们的同志！”孙德胜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这简直是黑暗中的灯塔！
“但‘月圆’……离月圆还有好几天！”赵铁柱计算了一下时间，眉头紧锁，“我们等不了那么久！政委的伤情，还有敌人的搜捕，都不允许我们等！”
希望近在咫尺，却又被时间无情地阻隔。
就在这时，一直忙碌的张海生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凝重：“孙班长，赵副连长，政委的体温虽然暂时没有继续升高，但伤口的情况还是不容乐观。我带来的青霉素和那些土药，只是暂时压制，如果不能彻底清创并持续使用有效的抗生素，感染很可能反复，甚至引发更严重的并发症。我们……我们还需要更有效的药物，特别是消炎针剂。”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让刚刚因发现线索而兴奋的两人瞬间冷静下来。笔记本指向的希望需要时间，而刘远的生命，可能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岩洞内再次陷入沉默。寻找“鹰嘴崖 B-7”与尽快找到特效药，成了两个同样紧迫却又似乎相互矛盾的目标。
突然，之前外出布置警戒的那名侦察兵如同狸猫般滑了进来，脸色严肃地低声道：“副连长，孙班长，有情况！东南方向大概两里地外，有枪声！很稀疏，像是小股部队交火，或者……在追杀什么人！”
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紧！
枪声？会是谁？是老杨他们之前遭遇的那股敌人还在活动？还是其他掉队的同志？或者是……陈医生她……
各种猜测瞬间涌上心头。
“能判断具体方向和规模吗？”赵铁柱立刻问。
“距离有点远，风向也不利，听不真切。但枪声很短促，很快就停了。”侦察兵回答。
短暂的交火，更像是一场遭遇战或者追击战的尾声。
孙德胜和赵铁柱交换了一个眼神。无论是哪种情况，枪声都意味着危险正在靠近，也意味着变数。
“我们不能被动等待了。”孙德胜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老赵，你带一个弟兄，现在就去摸一下‘鹰嘴崖 B-7’的情况！不要暴露，只需要确认那里是否安全，是否有我们的人活动的迹象。如果确认安全，我们再想办法过去汇合，或者发出信号联系。”
他转向张海生和老杨：“张卫生员，你和老杨、小王、小石头留在这里，保护好政委。我和剩下的弟兄，向枪声的方向摸过去看看情况。如果是自己人，我们必须接应！如果是敌人……也要搞清楚他们的动向！”
这个决定无疑风险极大，分兵行动，意味着本就薄弱的力量再次分散。但坐以待毙同样是死路一条。主动出击，侦察情报，或许是打破僵局的唯一办法。
“明白！”赵铁柱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点了身边最机灵的一个侦察兵，“柱子，跟我走！”两人检查了一下武器（赵铁柱带走了他们队伍里唯一一支还有较多子弹的冲锋枪），迅速消失在岩缝外的暮色中。
孙德胜也看向老杨：“老杨，还能撑住吗？”
老杨猛地睁开眼睛，挣扎着站起来，眼神里是复仇的火焰和坚定的意志：“能！班长，我跟你去！”大壮的仇，他刻骨铭心。
孙德胜点了点头，又对留下的张海生和小王、小石头嘱咐道：“这里就交给你们了。记住，除非是我们或者赵副连长回来，否则绝对不要出声，不要暴露！”
“班长，你们小心！”小石头和小王红着眼睛点头。
孙德胜、老杨，以及赵铁柱留下的另一名侦察兵（名叫大牛），三人组成了一支临时的侦察小队。他们携带了所剩不多的弹药（孙德胜拿回了驳壳枪和仅有的七发子弹，老杨和大牛则主要依靠刺刀和缴获的美军匕首），悄然离开了岩洞，如同三支利箭，射向东南方向传来枪声的、危机四伏的山林。
岩洞内，再次只剩下张海生和两个年轻的战士，守护着昏迷的政委。希望与危险，如同光与影，随着战友们的再次离去，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急速蔓延。那本摊开的笔记本，静静地躺在角落里，上面的密码等待着被最终破解，而山林间的生死博弈，已然拉开了新的序幕。寂静中，只剩下刘远时而平稳、时而急促的呼吸声，牵动着留守者每一根紧绷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