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同浸染的浓墨，迅速笼罩了山峦。寒风刮过光秃的枝桠，发出尖锐的哨音，为这寂静的战场平添了几分肃杀。
赵铁柱和被称为“柱子”的侦察兵李柱，两人如同融入了这渐深的夜色，沿着崎岖难行的山脊，向记忆中鹰嘴崖的方向潜行。他们的动作轻盈利落，每一次落脚都经过深思熟虑，避免踩断枯枝发出声响。赵铁柱手中那支缴获的美式 M3 冲锋枪（俗称“黄油枪”）枪口微微下压，手指虚搭在扳机护圈上，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前方和侧翼的每一处阴影。
“副连长，看那边。”李柱突然压低声音，用极细微的动作指了指左前方下方。
赵铁柱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在鹰嘴崖背阴面的山脚与山谷交界处，一片看似自然的岩石坡上，仔细辨认，确实能看出些许不协调——几块“岩石”的边缘过于规整，与周围天然风化的痕迹略有不同，而且坡面下方似乎有一片区域的积雪比周围更薄，像是经常有人活动踩踏所致。更重要的是，他隐约看到了一点极其微弱、若非刻意观察绝难发现的反光，像是被精心遮挡的观察镜或潜望镜。
“有门道。”赵铁柱心中一动，笔记本上的记录很可能是真的！这里确实存在一个经过精心伪装的据点。
但问题是，里面是谁？
两人伏低身体，借助岩石和枯树的掩护，缓缓向那片区域靠近。距离拉近到大约两百米时，他们停了下来，选择了一个既能观察又能随时撤退的隐蔽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据点方向毫无动静，死寂得令人心头发毛。没有人员出入，没有灯火，没有炊烟，甚至连一点人类活动的声音都没有。
“太安静了……”李柱悄声道，“不像有人的样子。”
赵铁柱也有同感。如果是自己人的隐蔽点，即便再隐蔽，总该有最基本的警戒和换岗。这种完全的静默，反而透着诡异。
“难道是废弃的？”李柱猜测。
赵铁柱摇摇头，目光死死锁定那片区域：“不像。伪装很新，积雪的痕迹也不像废弃很久。再等等看。”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据点侧后方，一块看似与山体融为一体的“岩石”突然无声地向外移动了少许，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紧接着，一个穿着臃肿冬季作战服、头戴钢盔的身影敏捷地钻了出来，他手里提着一个铁桶，快步走到不远处一个雪堆后，似乎是在倾倒排泄物。
虽然距离较远，光线昏暗，但赵铁柱和李柱都清晰地看到了那人钢盔的轮廓和身上作战服的制式——绝非志愿军或人民军的装备！
是美军！或者李承晚的军队！
一股寒意瞬间从两人脚底窜上头顶。这个被笔记本标记为“B-7 备用”的地点，竟然被敌人占据了！那个牺牲的报务员，或许正是在试图联系或返回这里时，遭遇了不测！
那名敌军士兵解决完个人问题，又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下，才迅速退回洞内，那块伪装板再次无声地合拢，一切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铁柱和李柱缓缓缩回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后怕。幸好没有贸然靠近！如果刚才直接摸过去，后果不堪设想！
“妈的，是个狐狸窝！”赵铁柱低声咒骂，心沉了下去。笔记本提供的希望之路，竟然直通敌人的巢穴。
“副连长，现在怎么办？”李柱问道。
赵铁柱强迫自己冷静分析：“这里既然是敌人的一个前沿观察点或者隐蔽哨所，兵力应该不会太多，但装备肯定比我们好。我们不能硬碰硬。必须把这个情报带回去！而且，既然敌人在这里设了点，说明他们对这片区域很重视，我们的大部队或者掉队人员很可能就在附近活动，这里反而成了最危险的地方！”
他当机立断：“撤！回去和老孙汇合！”
两人不再停留，沿着来路，更加小心地向岩洞方向撤回。鹰嘴崖的秘密已经揭开，带来的却不是希望，而是更沉重的危机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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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赵铁柱发现敌军哨所的同时，孙德胜、老杨和大牛三人，正循着之前听到的零星枪声方向，在东南方的林地里艰难搜索。
夜色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也成了搜索的最大障碍。他们不敢使用任何光源，只能凭借经验和微弱的雪地反光，辨认着地面上的痕迹。
“班长，这里有血迹！”老杨突然蹲下身，用手指沾起一点雪地上的暗红色冰晶，放在鼻尖闻了闻，“是人血，时间不长。”
孙德胜和大牛立刻围了过来。血迹断断续续，滴落在积雪和枯叶上，指向林木更深处。
“跟着血迹，小心戒备！”孙德胜低声道。三人呈品字形，沿着血迹的方向追踪下去。
追踪了大约一里多地，血迹在一处乱石堆附近变得密集起来，周围的雪地也有明显挣扎和拖拽的痕迹。
“有情况！”大牛眼神最好，指着石堆缝隙里隐约露出的一角布料。
孙德胜示意老杨和大牛从两侧包抄，自己则持枪缓缓靠近。他用刺刀轻轻挑开覆盖的枯枝和积雪，一具蜷缩在石缝里的尸体暴露出来——穿着南朝鲜军的军装，背上有一个清晰的枪眼，鲜血已经凝固。看僵硬程度，死了有几个小时了。
不是自己人。三人稍微松了口气，但心又立刻提了起来。这里发生了战斗，有南朝鲜士兵被打死，那开枪的人是谁？现在在哪？
他们扩大搜索范围，很快在附近又发现了另外两具南朝鲜士兵的尸体，死状类似，都是中弹身亡。从现场痕迹看，这里发生过一场短暂而激烈的近距离交火，对方枪法很准，以少打多。
“是我们的人干的？”老杨猜测，眼中燃起一丝希望。能有这样战斗力的，很可能是同样失散的精锐小分队。
孙德胜没有回答，他仔细观察着现场，眉头紧锁。他在一具尸体旁，发现了一个被踩进雪里的、小小的金属物件。他捡起来，擦掉污泥，借着微光辨认——那是一枚志愿军步兵的胸标，但边缘已经扭曲，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烈撞击过。
是自己人！而且很可能在战斗中遗落了这枚胸标，或者……是在搏斗中被扯掉的？
“他还活着，可能受伤了，就在附近！”孙德胜压低声音，语气肯定。
三人立刻以乱石堆为中心，向四周放射状搜索，更加仔细地检查每一处可能藏人的灌木丛、石缝和洼地。
“唔……”
一声极其微弱、仿佛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呻吟，从一堆茂密的、被积雪覆盖的伏地灌木丛后传来。
孙德胜猛地抬手，老杨和大牛立刻停下动作，枪口指了过去。
孙德胜慢慢靠近，用刺刀轻轻拨开灌木枝条。
月光下，一张因失血和寒冷而苍白无比的脸露了出来。那人靠在灌木后的土坎上，身上覆盖着枯枝积雪作为伪装，右手紧紧握着一支已经没有子弹的苏制莫辛-纳甘步枪，枪上的刺刀已经折断。他的左腿蜷曲着，大腿处用撕碎的布条紧紧捆扎，但鲜血早已浸透并冻结，将裤腿和地面粘在了一起。他的眼神在接触到孙德胜等人的军装时，先是极度警惕，随即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 relief（放松），但依旧保持着最后的戒备。
“兄弟……哪个部分的？”孙德胜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
那人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几乎听不清的声音：“38 军……侦察连……吴……吴铁锤……”
38 军！万岁军！真的是自己人！
“我们是 40 军的！兄弟，你怎么样？”老杨也凑了过来，看到对方腿上的伤，脸色一变。
吴铁锤艰难地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孙德胜手中的胸标，虚弱地说：“……被狗……咬了一口……干掉……三个……值了……” 他试图扯出一个笑容，却因为牵动伤口而变成了痛苦的抽搐。
“别说话！我们带你走！”孙德胜立刻对老杨和大牛示意。
然而，就在老杨和大牛准备上前抬起吴铁锤时，远处，隐约传来了军犬的吠叫声和外国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