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似乎永远没有尽头。孙德胜带领着这支仅存六人、人人带伤的小队,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跋涉。每走一步,都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老杨几乎是被张海生和小石头半拖半拽着前行,他的左腿伤口处不断渗出血水,在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一串暗红的印记。
担架上,刘远的呼吸微弱而急促,张海生不时俯身探听,脸上写满了担忧。小王走在最前面,试图辨认方向,但他的脚步也开始踉跄——连续的奔逃、失去战友的痛苦、极度的疲惫和寒冷,正在吞噬着这个年轻战士最后的意志力。
“班长……黑风坳……还有多远?”小王的声音嘶哑,几乎听不清。
孙德胜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那张浸血的地图上只有一个大概的方位,在这漆黑的夜里,在这陌生的山岭间,找到具体位置谈何容易。更何况,他们可能已经偏离了路线。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小王突然停住脚步,举起拳头——这是发现情况的手势。
所有人瞬间伏低身体,连呼吸都屏住了。
前方不远处的山脊上,隐约有几点微弱的火光在跳动。不是手电筒那种直射的光,更像是……篝火?
在这敌后纵深地带,敢生火的,要么是狂妄至极的敌人,要么……
孙德胜的心猛地一跳。他示意众人原地隐蔽,自己则忍着背后的剧痛,匍匐着向前摸去。他爬上一处岩石,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火光来自山坳深处,大约三四堆,分布在一个相对隐蔽的凹地里。借着火光,他隐约看到几个低矮的、用树枝和帆布搭建的简易窝棚,还有几个在火堆旁走动的人影。距离太远,看不清衣着,但那些人的动作姿态,不像是美军或南朝鲜军那样昂首挺胸,反而有种……熟悉的、带着疲惫的佝偻。
难道是……
孙德胜不敢确定。他仔细观察着周围的地形,这处山坳入口狭窄,两侧是陡峭的山崖,易守难攻,确实是设立临时营地的好地方。如果这里是敌人的据点,应该会有更明显的防御工事和巡逻哨兵,但他并没有看到。
他悄悄退回来,压低声音对众人说:“前面山坳里有火光,有人,数量不明。可能是自己人的临时收容点,也可能是敌人的陷阱。”
希望和危险同时摆在面前。
“我去侦察一下。”一直沉默的张海生突然开口。这个一路上主要扮演医护角色的卫生员,此刻眼神异常坚定,“如果是自己人,他们可能需要医生。如果是敌人……我穿着白大褂,也许能蒙混过去。”
“不行,太危险!”孙德胜立刻反对。
“班长,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张海生看着昏迷的刘远和几乎无法行走的老杨,“政委撑不了多久,老杨的腿伤再拖下去会坏死。我们必须尽快找到药品和安全的地方。”
孙德胜沉默了。他知道张海生说得对。
“我和你一起去。”小王挣扎着站起来,“两个人有个照应。”
孙德胜看着这两个年轻的战士,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小心。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回,不要暴露我们的位置。”
张海生和小王点了点头,将身上的武器藏好(张海生只有一把手术刀,小王还有几发步枪子弹),悄然向火光的方向摸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孙德胜趴在一块岩石后,死死盯着张海生和小王消失的方向,手指扣在驳壳枪仅剩的扳机上。老杨靠坐在担架旁,闭着眼睛,嘴唇翕动,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积蓄力量。小石头则紧紧握着刘远冰凉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生命力传递给政委。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但对等待的人来说像是过了半辈子——前方突然传来三声有节奏的鸟鸣:两短一长。
是他们约定的安全信号!
孙德胜猛地松了口气,差点瘫软在地。他示意小石头扶起老杨,自己则和另一名战士抬起刘远的担架,向火光方向走去。
当他们跌跌撞撞地走进山坳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愣住了。
这确实是一个临时营地,但比想象中更加简陋和……混乱。三四堆篝火旁,或坐或躺着大约三十几个人,大部分都穿着志愿军军装,但军装破败不堪,很多人身上裹着绷带,脸上写满了疲惫和伤痛。几个看起来伤势较轻的战士正在照顾重伤员,用破旧的饭盒煮着雪水。
而在营地中央,一个穿着染血白大褂、身材瘦削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为一个腿部重伤的战士处理伤口。他的动作麻利而专注,旁边放着一个打开了的、同样简陋的医药箱。
“孙班长!你们来了!”小王从一旁跑过来,脸上带着激动,“是自己人!是咱们军医院掉队的同志!”
那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抬起头,看到孙德胜等人,尤其是看到担架上的刘远和张海生身上背着的红十字包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他快速处理好手头的伤口,站起身走了过来。
“我是军医院外科医生,林国栋。”中年男人伸出手,他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血污,“你们是……”
“40军119师侦察连,孙德胜。”孙德胜握住他的手,声音沙哑,“我们……我们遇到了袭击,政委重伤,还有其他同志……”
他的话还没说完,林医生已经快步走到刘远的担架旁,蹲下身开始检查。他翻开刘远的眼皮,听了听心跳,又迅速解开腿上的绷带查看伤口。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伤口严重感染,已经引发了败血症。高烧多久了?”
“三天了。”张海生在一旁回答,“我们用了青霉素和土药粉,但……”
“青霉素剂量不够,土药只能起到辅助作用。”林医生站起身,脸色凝重,“必须立刻进行二次清创,注射大剂量抗生素,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林医生,你们这里有药吗?”孙德胜急切地问。
林医生苦笑了一下,指了指营地:“你们看到了。我们原本是师野战医院的移动分队,五天前在转移途中遭遇空袭,车辆全部被毁,大部分药品和器械都损失了。现在只剩下我随身带的一个急救箱,和从废墟里扒出来的少量药品。”
他走到自己的医药箱旁,翻找了一下,拿出两个小小的玻璃瓶:“这是我最后的两支链霉素,本来是准备给重伤员用的。但你们政委的情况……可能两支都不够。”
希望再次变得渺茫。
“用吧。”一个虚弱的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转头,发现说话的是躺在旁边不远处的一个重伤员。他的整个胸部都裹着绷带,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很清澈:“林医生,我的伤我自己清楚……用不着这么好的药了。给……给更需要的人吧。”
“老陈,你……”林医生想说什么。
“听我的。”那个被称作老陈的伤员艰难地笑了笑,“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多活这几天,够本了。把药给政委……他是干部,他活下来……能带更多同志回家。”
营地里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伤员都看向了这边。没有人说话,但那一双双眼睛里,没有嫉妒,没有不满,只有一种深沉的、令人心碎的平静和理解。
孙德胜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林医生看着老陈,又看看刘远,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他拿起那两支珍贵的链霉素,对张海生说:“准备手术。我们需要更多干净的布,热水,还有……希望。”
整个营地立刻动了起来。能动的伤员纷纷贡献出自己相对干净的里衣,撕成布条。几个战士用最快的速度烧起了更多的热水。林医生和张海生在一个相对避风的窝棚里搭起了简易的手术台——其实就是几块木板铺在地上。
手术开始了。没有麻醉剂,林医生只能用最后一点普鲁卡因进行局部浸润。当手术刀切开刘远腿上已经腐烂的伤口时,即使处于昏迷中,刘远仍然痛苦地抽搐起来。
“按住他!”林医生低吼。
孙德胜、小王和小石头立刻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