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坳的黎明来得迟缓而凝重,天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惨白地照在这片临时营地上。篝火的余烬还在冒着青烟,空气中混杂着血腥、药品和焦炭的气味。三十多名伤员或躺或坐,沉默地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林国栋医生从刘远所在的窝棚里走出来,脸色比昨夜更加疲惫,但眼中却有一丝光亮。他走到正在清点物资的孙德胜身边,压低声音说:“孙连长,政委的体温开始下降了。”
孙德胜猛地抬起头,手中的半块压缩饼干掉在地上:“真的?”
“虽然还在发烧,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烫手了。”林医生点点头,“链霉素起作用了,伤口也没有继续恶化的迹象。如果能保持下去,他应该能挺过来。”
这个消息像一道微弱但真实的曙光,刺破了连日来的阴霾。孙德胜感觉喉咙发紧,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热流压回去。
“但是,”林医生的语气又沉重起来,“我们的药品彻底用完了。不只是抗生素,连最基础的消毒盐水和绷带都没有了。而且食物……”他指了指营地中央那个几乎空了的米袋,“只剩下不到五斤炒面,还有同志们身上带的零星干粮。三十七个人,撑不过两天。”
孙德胜环顾营地。能自己走动的伤员正在帮助重伤员翻身、喂水,但每个人的动作都透着虚浮——饥饿、伤痛和寒冷正在吞噬他们最后的体力。老杨靠在一块岩石上,张海生正在重新为他包扎腿上的伤口,纱布已经洗得发白,没有消毒药水,只能用煮开的雪水清洗。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孙德胜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昨天我们在这里生火,敌人肯定会发现。更何况,赵副连长他们……”
他没有说下去。赵铁柱、大牛和李柱留下断后已经一整夜,至今没有任何消息。在那种火力悬殊的阻击战中,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林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同意。但是孙连长,你看看这些人。”他指向营地,“十一个重伤员需要担架,剩下的虽然能走,但速度会很慢。如果我们一起行动,一天能走二十里就算奇迹了。而敌人的机械化部队,一个小时就能追上我们。”
“那就分开走。”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两人转头,看到老杨在张海生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这个老兵的脸上毫无血色,但眼神却异常清醒:“重伤员由少数人保护,找更隐蔽的地方藏起来。能走的轻伤员,由主力保护,尽快向北转移。”
“不行!”林医生立刻反对,“把重伤员留下,等于是让他们等死!”
“那大家一起走,就是一起死!”老杨的声音陡然提高,随即因为激动而剧烈咳嗽起来。张海生连忙扶住他。
营地里的伤员们都看了过来。没有人说话,但每一双眼睛里都写着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绝望,也有决然。
“老杨说得对。”一个胸口裹着绷带的中年伤员开口了,正是昨晚让出链霉素的老陈。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旁边的战友连忙扶住他。“我们不能拖累还能走的同志。林医生,孙连长,你们带着轻伤员走。我们这些重伤的……给我们留点粮食和武器,听天由命吧。”
“要死一起死!”
“对!我们不走!”
几个重伤员激动地喊起来,随即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和呻吟。
孙德胜看着这一幕,感觉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经历过很多次生死抉择,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艰难。作为指挥员,他应该做出最理智的决定——保存有生力量。但作为战友,他怎么能抛下这些已经为国流血的同志?
“都安静!”林医生突然喝道。这个一向温和的医生此刻脸色铁青,他走到营地中央,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理解大家的心情。但你们要明白,我们军医的职责是什么?是救死扶伤!是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就绝不放弃任何一个伤员!”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颤抖:“没错,一起走很危险,可能会全军覆没。但分开了,留下的重伤员就一定能活吗?这冰天雪地里,没有药品,没有补给,他们能撑几天?”
营地里鸦雀无声。
林医生转向孙德胜:“孙连长,我有个想法。我们不分开,但也不全走。挑选一支精干的小队,轻装前进,以最快速度向北寻找大部队或者友军。一旦找到,立刻带人回来接应。剩下的人,带着重伤员,向更深的山里转移,寻找更隐蔽的藏身地,固守待援。”
孙德胜的眼睛亮了:“你是说……前出侦察和接应?”
“对。”林医生点头,“这是目前唯一两全的办法。但前提是,前出的小队必须够快,必须在三天内带回援兵。否则……”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三天。在这敌后纵深,在严寒和追兵的双重威胁下,三天找到援军并返回,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这是唯一的希望。
“我去。”孙德胜毫不犹豫地说。
“我也去。”小王站起来。
“还有我。”小石头也举起了手。
很快,一支七人小队组建完成:孙德胜、小王、小石头、张海生(作为医护人员必须跟随),以及林医生手下三名还能勉强急行军的轻伤员。他们带走了营地几乎所有的粮食——不到三斤炒面,还有每人随身的水壶和武器。孙德胜那支只剩一发子弹的驳壳枪,小王还有五发子弹的步枪,以及几把刺刀和匕首,这就是他们全部的战斗装备。
临行前,孙德胜走到老杨身边。这个老兵坚持要留下,负责带领剩下的伤员转移。
“老杨……”
“别说了,班长。”老杨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我这条腿走不快,跟着你们是累赘。你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会丢下一个伤员。”
孙德胜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转身又走到刘远的担架旁。政委还在昏迷中,但呼吸平稳了许多。孙德胜蹲下身,低声说:“政委,你一定要挺住。等我们回来。”
最后,他来到林医生面前。这个决定留下来照顾重伤员的医生,此刻正在给一个伤员换药,动作一如既往地专注。
“林医生,我们走了。”
林医生抬起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孙德胜手里:“这里面是我最后的几片磺胺,还有一张简易地图。地图上标了几个可能还有朝鲜游击队活动的区域。如果……如果找不到大部队,可以试着找他们。”
孙德胜接过布包,感觉它有千钧重。
“三天。”林医生盯着他的眼睛,“我们最多等三天。三天后如果你们没回来,我们就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三天内,我一定回来。”孙德胜一字一句地说。
两支队伍在黑风坳的晨光中分开了。孙德胜带着七人小队向北疾行,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茂密的针叶林中。而老杨和林医生则带领着剩下的三十名伤员,收拾起简陋的家当,抬着重伤员,向更深、更险峻的群山深处转移。
山路难行,尤其是对于这支伤兵队伍。担架在崎岖的地面上颠簸,每一次颠簸都引来伤员压抑的呻吟。林医生走在队伍最前面探路,他的白大褂已经成了灰褐色,被树枝刮得到处是口子。老杨拄着树枝走在最后,负责消除队伍留下的痕迹。
中午时分,他们找到了一处山洞。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挡,里面空间不大,但足够容纳所有人,而且易守难攻。
“就在这里吧。”林医生检查了山洞后说,“洞口狭窄,只要两个人就能守住。里面有渗水,可以解决饮水问题。”
伤员们相互搀扶着进入山洞。林医生和老杨安排重伤员在最里面,轻伤员在外围,并迅速在洞口布置了简单的警戒。
“粮食还够吃两天。”老杨清点完所剩无几的物资,低声对林医生说,“省着点,也许能撑三天。”
林医生点点头,没有说什么。他走到山洞深处,开始逐一检查重伤员的情况。刘远的情况相对稳定,但另外几个伤员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