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胜带着七人小队在黑风坳以北的山林中疾行。晨光穿过针叶林的缝隙,在积雪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们的脚步很快,几乎是在奔跑——时间就是生命,不仅是他们自己的生命,更是黑风坳里那三十名伤员的生命。
张海生背着那个简陋的医药包,里面除了林医生给的几片磺胺和地图,还装着小队大部分的干粮——不到三斤炒面,分成八份,每份用油纸仔细包好。他跑在队伍中间,呼吸急促,但一步不落。作为卫生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三天内不能带回援兵和药品,黑风坳的伤员们会面临什么。
小王走在最前面探路,这个年轻的侦察兵此刻像猎犬一样警觉。他手中的步枪已经上膛,五发子弹,每一发都弥足珍贵。小石头跟在他身后,手里握着一把缴获的美军匕首,眼睛不断扫视着两侧的山林。
三个林医生手下的轻伤员跟在后面。他们身上也有伤,但都是皮外伤,不影响行动。其中一个叫老郑的,是师部通讯连的老兵,右臂被弹片划伤,用绷带吊在胸前,但左手持枪的动作依然稳健。
孙德胜走在队伍最后,负责断后。他的后背还在疼,爆炸造成的冲击伤没有时间恢复,每跑一步都牵扯着胸腔的闷痛。但他强迫自己忽略疼痛,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周围的环境上。
他们已经连续行军四个小时,没有休息,没有进食,只在小溪边匆匆喝了几口冰水。按照地图,他们应该在中午前抵达一处叫“鹰愁涧”的山谷,从那里向北,是最短的路线。
“班长,前面有情况!”小王突然停下,举起拳头。
所有人立刻伏低身体,隐蔽到树木和岩石后面。
孙德胜猫着腰来到小王身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前方大约五百米处,是一条蜿蜒的山路,路上有车辙印——很新鲜,应该是今天早上留下的。更远处,山路的拐弯处,隐约能看到两个穿着美军冬季作战服的身影在站岗。
“是敌人的哨卡。”孙德胜低声说,“这条路走不通了。”
“绕过去?”小王问。
孙德胜看了看地图。鹰愁涧是必经之路,如果绕行,要么向西多走二十里崎岖山路,要么向东……向东是一片开阔的河谷,暴露在敌人的视线之下。
“向西。”孙德胜做出决定,“虽然绕远,但安全。”
小队调整方向,钻进西侧更茂密的森林。这里的积雪更深,几乎没过膝盖,行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老郑不小心踩进一个被积雪覆盖的树洞,整个人陷了进去,小石头和另一个战士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拉出来。
“这样太慢了。”张海生喘着粗气说,“照这个速度,今天走不到预定地点。”
孙德胜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疲惫的队员们。他知道张海生说得对,但他没有选择。敌人已经封锁了主要通道,他们只能走这条更艰难的路。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崖下短暂休息。每人分到一小撮炒面,就着雪水咽下去。这点热量对消耗巨大的身体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班长,我们真的能在三天内找到援军吗?”小石头小声问,他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
孙德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小石头,你相信我们能吗?”
小石头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信!班长说能,就一定能!”
孙德胜拍拍他的肩膀,看向其他人。小王在擦拭步枪,张海生在检查医药包,老郑闭着眼睛养神,另外两个战士在警惕地放哨。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疲惫,但眼神里都有一种东西——一种不肯熄灭的火。
“继续前进。”孙德胜站起身。
下午的路更加难走。他们需要翻越一座陡峭的山梁,几乎是在垂直的岩壁上攀爬。张海生的手冻得通红,有好几次差点滑下去,是小王眼疾手快拉住了他。
当他们终于爬到山顶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前方的山谷,被一场大规模的雪崩完全掩埋了。巨大的雪块从两侧山体滑落,堆积成一座十几米高的白色坟墓,埋葬了整条山谷。树木被连根拔起,岩石被冲得七零八落。更可怕的是,雪崩的痕迹很新——就在今天早上,甚至可能就在几个小时前。
“这……这是……”张海生惊呆了。
孙德胜的心沉到了谷底。地图上标明的北撤路线,正是穿过这条山谷。现在,路被彻底堵死了。
“能绕过去吗?”小王问。
孙德胜仔细观察地形。山谷两侧都是近乎垂直的悬崖,根本不可能攀爬。要绕行,只能退回去,从更西边寻找新的路径——那意味着至少多走两天。
两天。他们没有两天时间了。
“班长,你看那边!”小石头突然指向雪崩堆积物的边缘。
在白雪的映衬下,一点鲜艳的颜色格外刺眼——那是一角志愿军的军装,从雪堆里露了出来。
“有人被埋了!”张海生惊呼。
孙德胜立刻带人冲下去。他们用双手拼命挖雪,手指很快冻得失去知觉,但没有人停下。十分钟后,他们挖出了一具冻僵的尸体。是个年轻的战士,怀里还紧紧抱着一支步枪。他的脸上凝固着惊恐的表情,眼睛睁得很大,望着天空。
“还有吗?”孙德胜嘶声问。
他们继续挖。又挖出两具尸体,都是志愿军战士。从军装上看,应该是其他部队掉队的士兵,本想从这条山谷北撤,却遭遇了雪崩。
“等等……这里有动静!”小王突然喊道。
在更深的雪层下,传来极其微弱的敲击声。
几人疯了一样挖下去。挖到大约两米深时,他们看到一个被树干和岩石撑起的狭小空间。空间里蜷缩着三个人,都还有呼吸,但已经冻得意识模糊。
“快!抬出来!”孙德胜命令。
张海生立刻上前检查。三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冻伤,其中一个腿部骨折,另外两个只是虚脱和轻度冻伤。最重要的是,他们都还活着。
“给他们喂点热水。”张海生从医药包里拿出小铁壶,里面还有早上烧的开水,现在已经凉了,但总比雪水好。
几口温水下肚,三个人的意识慢慢恢复。看到孙德胜等人的军装,他们的眼睛亮了起来。
“同志……你们是……”腿部骨折的伤员虚弱地问。
“40军的。你们是哪部分的?”孙德胜问。
“38军……侦察分队……”伤员断断续续地说,“我们……十二个人……想从这条路……回北边……早上……雪崩……其他人……都……”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流下来,在冻僵的脸上结成冰。
孙德胜数了数雪堆里挖出的尸体,加上这三个幸存者,正好十二个人。也就是说,这支小分队除了这三个被树干和岩石侥幸保护的人,其他全部遇难。
“你们有电台吗?或者知道大部队的位置吗?”孙德胜急切地问。
三个幸存者摇头。“电台……摔坏了……大部队……听说在……在清川江以北……具体……不知道……”
希望再次破灭。
孙德胜站起身,看着眼前的绝境。路被堵死,时间紧迫,现在又多了三个伤员。他们自己的干粮只够两天,现在多了三张嘴……
“班长,怎么办?”小王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孙德胜身上。这个老兵的脸被寒风吹得通红,额头的伤口结了痂,眼神却像岩石一样坚硬。
他知道应该怎么做。理智告诉他,应该放弃这三个伤员,继续寻找绕行的路。他们的任务是尽快找到援军,不能因为额外的负担而耽误时间。
但他看着那三个幸存者眼中求生的渴望,看着他们冻伤的四肢和绝望的表情,说不出口。
“张海生,给他们处理伤口。”孙德胜的声音很平静,“小王,小石头,警戒。老郑,清点我们还有多少粮食。”
“班长!”张海生急了,“我们的粮食……”
“执行命令。”孙德胜打断他。
张海生咬了咬牙,开始为三个伤员处理伤处。骨折的那个需要固定,但他们的医药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