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风裹挟着雪粒,抽打在特种侦察大队隐蔽营地的伪装网上。营地设在一条干涸的河床里,用岩石和枯木搭建的掩体低矮而隐蔽,从空中几乎无法发现。只有几盏被严密遮蔽的马灯,在帐篷缝隙中透出微弱的光。
徐虎蹲在最大的一顶帐篷里,面前摊开一张手绘的路线图。地图是用缴获的美军航空图改制的,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已知的敌军据点、巡逻路线,以及他们将要行进的“归雁”路线。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照亮了那道从眉骨斜到下颌的伤疤,也照亮了他眼中冷静如铁的光芒。
“路线都记清楚了?”徐虎抬头,目光扫过围在身边的五名队员。
“清楚了,队长。”说话的是水生。这个原雪豹特战队的神枪手,如今是徐虎手下最得力的分队长,擅长远距离狙击和侦察。他手里拿着一个自制的指北针,正在做最后一次校准。
柱子——不是牺牲的那个柱子,而是另一个同样代号的老兵——正在检查装备。他负责爆破和重火力,此刻正在小心地分配炸药和手榴弹,确保每个人携带的重量合理。“队长,药品和医疗器材已经打包好了,分成三份,由我、水生和老马背着。”
老马,原名叫马铁山,是队里的卫生员兼通讯兵。他背着那台宝贵的电台,还有急救包和药品,此刻正在测试电台的电池。“电台正常,备用电池充足。不过进入敌占区纵深后,只能定时开机,每次不超过五分钟,避免被敌人侦测到。”
另外两名队员,一个叫顺子,擅长攀岩和潜行;一个叫大刘,力大无穷,是队里的机枪手。两人正在给武器做最后的保养,枪油的味道混合着帐篷里特有的汗味和烟草味。
“我再强调一遍。”徐虎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安全抵达石硖子,将药品交给伤员,然后协助他们转移至白头山基地。次要任务,是对永平里区域进行侦察,评估营救战俘的可能性。但记住,没有绝对把握,绝不允许擅自行动。”
“明白!”五人齐声回答,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徐虎的目光在每个队员脸上停留片刻。这些人都是他亲自挑选的,经历过无数次敌后作战,是最精锐的战士。但这次任务不同以往——他们要穿越六十多公里的敌占区,带着宝贵的药品,还要面对未知的永平里战俘营。
“出发前,检查三遍装备。”徐虎站起身,“武器、弹药、药品、干粮、水、御寒衣物,一样都不能少。我们不会有补给,每一发子弹,每一片药,都要用在刀刃上。”
队员们迅速行动起来。帐篷里只剩下整理装备的窸窣声和偶尔的低语。
徐虎走出帐篷,抬头望向夜空。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只有寒风在峡谷中呼啸。这样的天气对行军有利,能见度低,敌人巡逻的频率也会降低。但不利的是,容易迷路,而且极度寒冷。
“队长。”水生跟了出来,递给他一支卷烟——用旧报纸卷着劣质烟叶,但在前线是难得的享受。
徐虎接过,就着水生手里的火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进入肺部,带来短暂的暖意。
“想什么呢?”水生问。
“想石硖子那些同志。”徐虎吐出一口烟,“孙德胜、赵铁柱、刘远政委……都是老革命了,没想到会陷在敌后这么久。”
“他们命硬,肯定能挺过来。”水生说,“倒是陈医生……”他没有说下去。
徐虎沉默。陈怡,那个总在战地医院里忙碌的身影,那个无数次把重伤员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女医生。雪豹特战队的老人都记得她,记得她温和的笑容和坚定的眼神。如果她真的被俘,在敌人的战俘营里……
“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徐虎最终说,像是在对水生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凌晨两点,最黑暗的时刻。“归雁”小队准备出发。
六个人,全部换上了缴获的美军冬季作战服——这是为了必要时伪装,外面套着志愿军的棉大衣以保暖。脸上涂抹了防冻膏和伪装油彩,在夜色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装备经过再三检查,每个人的负重都在三十公斤左右,包括武器、弹药、药品、五日份的干粮和水。
徐虎做了最后一次简报:“按照预定路线,我们将沿着这条干河床向东行进十公里,避开敌人的第一道警戒线。然后转向东北,利用这片针叶林作掩护,绕过美军的炮兵阵地。第三天凌晨,我们应该能抵达石硖子外围。全程保持无线电静默,除非遇到紧急情况,否则不开机。”
“夜间行军,白天隐蔽。遇到敌人,能避则避,不能避则快速解决,不留活口,不留痕迹。清楚了吗?”
“清楚!”
“出发。”
六条黑影悄无声息地离开营地,融入漆黑的夜色。他们的脚步很轻,在积雪上留下浅浅的印迹,很快就被风吹起的雪沫掩盖。每个人都保持着五到十米的间隔,呈菱形队形前进,徐虎领头,水生断后,其他人居中。
第一段路程相对安全,仍在志愿军控制区的边缘。但徐虎没有丝毫放松,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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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石硖子营地。
孙德胜也没睡。他站在山谷的高处,望着“归雁”小队将要来的方向。虽然不知道具体时间,但他相信,指挥部一定已经采取了行动。也许此刻,接应他们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崔正浩。
“孙连长,这么晚还不休息?”崔正浩递过来一个水壶,里面是温热的米酒,朝鲜人用来御寒的。
孙德胜接过,喝了一小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带来些许暖意。“睡不着。在想事情。”
“在想接应的事?”
“嗯。”孙德胜点头,“也在想永平里。”
崔正浩沉默了片刻,说:“我们派出的侦察员下午回来了。永平里那个羁押点确实存在,在一所废弃的学校里,周围有铁丝网和岗楼。守卫大约一个排的美军,还有十几名李承晚的伪军协助。白天有巡逻,晚上警戒更严。”
“有办法靠近侦察吗?”
“很难。”崔正浩摇头,“周围地形开阔,最近的隐蔽点也在五百米外。我们的侦察员用望远镜观察了一天,只看到有人进出,但看不清具体人员。不过……”他顿了顿,“他们注意到,每天下午三点左右,会有一辆卡车运送物资进去。也许可以利用这个时间点。”
孙德胜心中一动:“伪装成送物资的人?”
“风险太大。”崔正浩说,“守军肯定会检查,一旦暴露,就是死路一条。而且我们没人会说流利的英语,这是最大的破绽。”
孙德胜知道崔正浩说得对。敌后营救不是凭着一腔热血就能成功的,需要周密的计划、精准的情报,还需要运气。
“等接应的同志来了再说吧。”孙德胜最终说,“他们可能有更好的办法。”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崔正浩说:“孙连长,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们……你们为什么要来朝鲜?这里不是你们的国家,这场战争和你们没有直接关系。”
孙德胜转头看着崔正浩,这个朝鲜游击队长眼中有着真诚的疑惑。
“崔队长,你知道鸭绿江对岸是什么吗?”孙德胜问。
“中国。”
“对,中国。”孙德胜望向北方,虽然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我的老家在山东,离朝鲜很远。但我知道一个道理:唇亡齿寒。如果美军打下了朝鲜,下一个就是中国。我们不来,战火就会烧到我们的家门口。”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且,朝鲜人民在受苦,在抵抗侵略。就像当年我们中国被日本侵略时一样。那时候,也有很多国际友人帮助我们。现在,轮到我们帮助别人了。”
崔正浩的眼眶有些发红。他用力握住孙德胜的手:“谢谢……谢谢你们。朝鲜人民永远不会忘记。”
“不用谢。”孙德胜说,“我们是同志,是战友。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夜深了,两人各自回去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