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硖子的清晨来得悄无声息。晨雾如薄纱般笼罩山谷,松枝上凝结着晶莹的霜花,在微弱的晨光中闪烁着寒芒。营地中央的篝火已熄灭,只剩下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很快被冷风吹散。
孙德胜早早醒来,站在木屋外活动着冻僵的手脚。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按计划,轻伤员队伍将在午后出发,前往白头山基地。崔正浩已经安排好向导和护送人员,金英姬将亲自带队。
但孙德胜心中总有些不安。不是因为转移本身,而是因为赵铁柱的伤势。
“班长,起这么早。”老杨拄着拐杖从另一间木屋出来,左腿的绷带外又裹了层厚棉絮,走路依然一瘸一拐,但精神好了很多。
“睡不着。”孙德胜说,“老赵昨晚又发烧了。”
老杨的脸色凝重起来:“严重吗?”
“林医生说伤口有轻微感染,重新清创处理了。”孙德胜望向医务室的方向,“但短时间内肯定不能长途跋涉。他得留下来。”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但老杨还是叹了口气:“那小子肯定不干。”
“不干也得干。”孙德胜的语气不容置疑,“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伤养不好,以后怎么办?”
两人正说着,林医生从医务室匆匆走出,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里面是染血的纱布和绷带。看到孙德胜和老杨,他停住脚步,神色疲惫。
“林医生,老赵怎么样?”孙德胜急切地问。
“暂时稳定了。”林医生抹了把额头的汗,“但需要静养,至少一周不能移动。伤口如果再感染,恐怕……”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那我们按计划转移轻伤员,重伤员和医护人员留下。”孙德胜果断地说,“等老赵情况好转,再想办法转移。”
林医生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政委醒了。”
“什么?”孙德胜和老杨同时惊呼。
“天快亮的时候醒的,意识还不太清醒,但能认出人了。”林医生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李医生给他喂了点米汤,都咽下去了。这是好兆头。”
孙德胜心中一热,二话不说就往医务室冲去。
医务室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草药混合的气味。刘远躺在最里面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脸色依然苍白,但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睛此刻微微睁着,虽然还有些浑浊,但确实有了神采。
“政委!”孙德胜在床边蹲下,声音有些颤抖。
刘远的眼珠缓缓转动,聚焦在孙德胜脸上。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老……孙……”
“是我,政委,是我。”孙德胜握住刘远冰凉的手,“您别说话,好好休息。我们已经安全了,在朝鲜游击队的营地里。”
刘远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太过虚弱,最终只是眨了眨眼,表示明白。
李贞淑正在一旁调配药水,看到孙德胜,用生硬的中文说:“病人需要静养,不能太激动。”
“我明白。”孙德胜松开手,但仍蹲在床边,“政委,您放心养伤,其他事有我们。”
刘远的目光又缓缓移动,似乎在寻找什么。孙德胜立刻明白了:“陈医生……陈医生她……”
他没有说下去,不知道该怎么说。告诉政委陈怡可能被俘了?告诉他现在生死未卜?
但刘远似乎从孙德胜的表情中读懂了什么。他闭上眼睛,眼角渗出一滴浑浊的泪,顺着脸颊滑落,没入枕头。
“我们会救她的。”孙德胜低声说,像是在对刘远说,也像是在对自己发誓,“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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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距离石硖子四十多公里外的山洞里,“归雁”小队正在经历最艰难的时刻。
老马的高烧在凌晨时分达到了顶峰。伤口感染加上极度疲劳,让这个原本强壮的卫生员陷入了半昏迷状态,时而清醒,时而胡言乱语。徐虎彻夜未眠,用湿布不断为他物理降温,但效果有限。
“队长,这样下去不行。”水生压低声音说,“老马的体温太高了,再不退烧,恐怕会烧坏脑子,甚至……”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词:死亡。
徐虎看了看洞外。天色已经大亮,但阴云密布,寒风呼啸,是个恶劣的天气。这种天气对隐蔽有利,但对病人的康复不利。
“我们的抗生素呢?”徐虎问。
柱子从背包里小心地取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支玻璃安瓿瓶:“只剩三支青霉素了。按照原计划,这些是要留给石硖子的重伤员的。”
“用一支。”徐虎毫不犹豫,“救人要紧。”
“可是队长,万一石碕子那边……”
“执行命令。”徐虎的声音斩钉截铁。
柱子不再犹豫,熟练地敲开安瓿瓶,用针管抽取药液,给老马进行肌肉注射。整个过程中,老马只是无意识地呻吟了几声,没有更多反应。
注射完抗生素,徐虎让其他人轮流休息,自己继续守在老马身边。他摸了摸老马的额头,依然烫手,但至少没有继续升高。
“队长,你也休息会儿吧。”顺子说,“你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
徐虎摇摇头:“我没事。你们抓紧时间休息,天黑前我们要继续前进。”
“可是老马这样子,怎么走?”大刘担忧地问。
徐虎沉默了片刻,说:“如果到晚上老马的情况还没有好转,我们就地再休整一天。”
“那任务……”
“任务重要,但同志的命更重要。”徐虎看着昏迷的老马,“我们是一个整体,少一个都不行。”
水生坐在洞口,用一块油布仔细擦拭着他的狙击步枪。这支枪是缴获的美制M1903A4狙击步枪,配着2.5倍瞄准镜,是他最珍视的武器。他一边擦拭,一边透过瞄准镜观察外面的情况。
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队长,有情况。”水生压低声音,但语气急促。
徐虎立刻扑到洞口,接过水生递来的望远镜。
大约八百米外的山坡上,一队美军士兵正在搜索前进。大约一个班的兵力,呈散兵线,走得很慢,显然是在仔细搜查。他们前进的方向,正是这个山洞所在的山脊。
“妈的,怎么找到这里的?”柱子咒骂一声。
“可能是昨晚老马的血迹。”徐虎冷静分析,“虽然我们清理过,但雪地上可能还有残留。军犬能嗅出来。”
“现在怎么办?”大刘问,“打还是撤?”
徐虎的大脑飞速运转。打,他们六个人(其中一个重伤),面对一个班的美军,虽然有地形优势,但枪声一响,很可能引来更多敌人。撤,老马现在根本动不了,而且外面地形开阔,一旦离开山洞的掩护,就是活靶子。
“准备战斗。”徐虎最终说,“水生,你负责远距离狙杀军官和机枪手。柱子,在洞口布置诡雷。大刘,你负责压制。顺子,你和我保护老马。”
“是!”
队员们立刻行动起来,没有人质疑,没有人犹豫。这就是特种侦察大队,在绝境中依然能保持战斗力的精锐。
水生爬到一个较高的位置,架好狙击步枪,透过瞄准镜锁定目标。他调整呼吸,心跳平稳,手指虚搭在扳机上,等待着最佳时机。
柱子用最后几枚手榴弹布置了一个连环诡雷,只要敌人踩中绊线,就会引发连锁爆炸。大刘则把轻机枪架在洞口的一块岩石后,枪口对准了敌人来的方向。
徐虎和顺子把老马转移到山洞最深处,用岩石和背包搭建了一个简易掩体。老马还在昏迷中,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
美军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钢盔下的面孔。他们走得很谨慎,显然也意识到这一带可能有埋伏。领头的是一个中士,手里拿着地图和指北针,不时停下来观察地形。
五百米。
四百米。
三百米。
水生屏住呼吸,瞄准镜的十字线稳稳地套住了那个中士的胸口。他的食指开始缓缓加力……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天空中突然传来巨大的轰鸣声!两架F-86战斗机从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