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石硖子营地里弥漫着紧张而忙碌的气氛。轻伤员们已经整理好行装,每个人都背着简单的包裹,里面装着分发的干粮和饮水。金英姬和她挑选的三名游击队员站在营地中央,检查着地图和装备,他们将成为这支转移队伍的向导和护卫。
孙德胜站在医务室外,最后一遍确认名单。能够自己行走或只需要轻微搀扶的伤员共有十九人,加上他和金英姬的小队,总共二十五人。这个人数不算多,但在敌后行进,依然是个不小的目标。
“药品分装好了吗?”孙德胜问林医生。
林医生点点头,指着几个用油布包裹的小包:“抗生素、止痛药、绷带、消毒剂,分成了三份,由金同志和我们的两名战士分别携带。重伤员这边留了足够一周的用量。”
“电台呢?”
“留在营地。”林医生说,“老郑会操作,保持定时开机,等待指挥部的消息。如果‘归雁’小队到达,也能及时联系。”
孙德胜看向医务室内。刘远又睡着了,但呼吸平稳了许多。赵铁柱靠坐在另一张床上,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倔强地盯着孙德胜。
“老孙,带上我。”赵铁柱的声音嘶哑,但很坚定。
“别胡闹。”孙德胜板起脸,“你现在站起来都费劲,怎么走山路?”
“我可以坐担架。”赵铁柱说,“让两个人抬着我,不会拖慢太多速度。”
“担架要留给更需要的同志。”林医生插话,“而且你的伤口刚刚控制住感染,长途颠簸很可能再次恶化。赵铁柱同志,你要服从治疗安排。”
赵铁柱还想争辩,但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他捂着受伤的肩膀,疼得额头冒汗,却依然咬着牙说:“我必须去……陈医生她……”
“我们知道。”孙德胜走到床边,按住赵铁柱没受伤的肩膀,“老赵,你的心情我们都理解。但现在你最该做的,是把伤养好。等‘归雁’小队来了,等我们联系上大部队,营救行动需要你这样的老侦察兵。你现在去,只会成为负担。”
这话说得很重,但赵铁柱听懂了。他闭上眼睛,拳头握紧又松开,最终颓然地靠在墙上。
“一定要……一定要救她出来。”赵铁柱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我保证。”孙德胜郑重地说。
这时,小王匆匆跑过来:“班长,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孙德胜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医务室里的战友们,转身走向营地中央。
轻伤员们已经列队完毕,虽然衣衫褴褛,虽然身上带伤,但每个人的眼神都透着坚定。小石头站在队伍最前面,这个年轻战士的冻伤已经好转,此刻挺直腰板,像棵青松。
“同志们。”孙德胜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我们即将出发,前往白头山基地。这一路不会轻松,可能要翻山越岭,可能要躲避敌人,可能会挨饿受冻。但我要告诉大家,白头山基地有电台,有药品,有通往后方的安全通道。到了那里,我们就能联系上大部队,就能回家。”
队伍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眼中泛起泪光。回家,这个简单而奢侈的词,支撑着他们走过最黑暗的时刻。
“我只有一个要求。”孙德胜继续说,“听从指挥,互相帮助。我们是一个整体,一个人都不能掉队。明白了吗?”
“明白!”十九个人齐声回答,声音虽然不大,但汇聚在一起,有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金英姬走到孙德胜身边,用生硬但清晰的中文说:“孙连长,路线我已经规划好了。我们不走大路,走山脊线,虽然难走,但更安全。预计三天可以到达白头山基地。”
“听你的安排。”孙德胜说。
崔正浩走了过来,握住孙德胜的手:“孙连长,一路保重。这里交给我们就好,我们会照顾好重伤员,等待‘归雁’小队和指挥部的消息。”
“谢谢。”孙德胜用力回握,“等我们到了白头山基地,立刻用电台联系。”
“出发!”金英姬一声令下。
二十五人的队伍排成一列长队,缓缓走出石硖子山谷。孙德胜走在最前面,小王断后,金英姬和游击队员分散在队伍中间,照顾那些行走困难的伤员。
山路崎岖,积雪没到小腿。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体力。但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掉队。轻伤员搀扶着更轻的伤员,年轻战士帮助年长的战士,这支残破的队伍在雪地中艰难前行。
孙德胜不时回头查看队伍的情况。他看到小石头搀扶着一个腿部受伤的老兵,两人互相支撑着前进;看到金英姬把自己的围巾给一个冻伤耳朵的战士裹上;看到游击队员轮流背着最虚弱的伤员……
这就是战场上的情谊,超越国籍,超越语言,是人性在最残酷环境中的闪光。
队伍走了大约两个小时,来到一处相对平缓的山坡。金英姬示意休息片刻。
伤员们或坐或躺,大口喘着气。孙德胜掏出水壶,递给旁边一个嘴唇干裂的战士。水已经结冰,只能含在嘴里慢慢融化。
“班长,你说‘归雁’小队现在到哪了?”小王凑过来问。
孙德胜望向西北方向,那是“归雁”小队应该来的方向:“应该在路上。希望他们顺利。”
“他们会带来援兵吗?”
“一定会。”孙德胜坚定地说。
休息了十五分钟,队伍继续前进。下午的路更加难走,需要翻越一处陡峭的山脊。积雪下面是光滑的岩石,稍有不慎就会滑倒。
金英姬走在最前面探路,用匕首在冰面上凿出踏脚的小坑。孙德胜跟在她身后,帮助后面的队员一个个通过。
“小心!抓住我的手!”孙德胜对一个脚下打滑的伤员喊道。
那个伤员死死抓住孙德胜的手,一点点挪过最危险的路段。他的手在颤抖,但眼神坚定。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隐约的引擎声。
所有人都僵住了。
金英姬脸色一变,迅速爬到高处,拿起望远镜观察。片刻后,她滑下来,压低声音说:“是美军的吉普车,两辆,从东边公路过来,可能是巡逻队。”
“距离多远?”孙德胜问。
“大概三公里,但他们在公路上,我们在山脊上,暂时发现不了我们。”金英姬说,“但如果我们继续沿着山脊走,很可能进入他们的视野范围。”
“绕路?”小王问。
金英姬看了看地图,摇头:“绕路要多走至少十公里,而且天黑前找不到合适的宿营地。”
孙德胜迅速做出决定:“隐蔽,等他们过去。所有人,找岩石或树木隐蔽,保持绝对安静。”
队伍立刻分散开来,各自寻找隐蔽点。孙德胜和小王帮助几个行动不便的伤员躲进一处岩缝。金英姬和游击队员则爬到高处,继续观察。
引擎声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吉普车上飘扬的美国国旗。两辆车开得不快,显然是在巡逻。车上大约有七八个美军士兵,穿着臃肿的冬季作战服,枪口随意地搭在车窗上。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连咳嗽都死死忍住。
吉普车在山脚下的公路上缓缓驶过,距离他们隐蔽的山脊直线距离不到五百米。这个距离,如果对方仔细观察,完全可能发现雪地上的痕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一个年轻的伤员因为紧张,手一滑,水壶从怀里掉出来,顺着山坡滚了下去!
“当啷啷——”
金属撞击岩石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间格外刺耳!
孙德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山脚下的吉普车猛地刹住!车上的美军士兵立刻端起枪,警觉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隐蔽!别动!”孙德胜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命令。
所有人都伏低身体,连呼吸都停止了。
两个美军士兵跳下车,朝山坡上张望。他们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其中一个举起望远镜,仔细搜索着山坡。
孙德胜能感觉到身后伤员的颤抖,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他的手慢慢摸向腰间的驳壳枪——虽然只有七发子弹,但至少能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