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寒风裹挟着雪粒,像砂纸一样打磨着裸露的岩石。“归雁”小队藏身的山坳里,气氛凝重如铁。
老马躺在用树枝和雨衣临时搭成的担架上,呼吸急促而浅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部积液特有的湿啰音。徐虎蹲在他身边,用手试了试额头——烫得吓人。注射青霉素已经过去十二小时,高烧不但没退,反而有加剧的趋势。
“队长,不能再等了。”水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不容置疑的焦急,“老马的肺部感染了,需要更强的抗生素和专业的医疗设备。我们这些急救手段……不够。”
徐虎没有回答。他借着微弱的雪光,查看老马的伤口。重新缝合的地方红肿得厉害,有黄色脓液从针眼渗出。伤口感染已经扩散到全身,引发了败血症。
“我们的位置?”徐虎问。
柱子展开地图,手指点在一条蜿蜒的山脊线上:“在这里,距离石硖子大约二十公里。如果全速前进,天黑前能到。但带着老马……”他看了一眼担架,“至少需要两天。”
两天。老马可能撑不了两天。
“还有一条路。”顺子指着地图上一条虚线,“从这条河谷穿过去,直线距离只有十五公里,而且地势平缓。但问题是……”他顿了顿,“河谷出口附近有个美军的前哨站,地图上标注有一个班的兵力。”
“绕得开吗?”徐虎问。
“可以,但要多走五公里,而且需要翻越一处悬崖。”顺子说,“以我们现在的状态,带着老马,翻悬崖几乎不可能。”
抉择再次摆在面前。走河谷,可能遭遇敌人;翻山崖,老马可能死在路上;原路绕行,时间不够。
徐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作为队长,他必须做出决定,而这个决定可能直接关系到战友的生死。
“走河谷。”他最终睁开眼睛,声音平静得可怕,“水生,你和大刘先摸过去侦察。如果前哨站兵力薄弱,我们就强攻拿下,夺取药品和车辆。如果兵力太多,我们就趁夜色潜行通过。”
“强攻?”柱子一惊,“队长,我们只有五个人能战斗,弹药也不多了。”
“所以才要侦察。”徐虎说,“执行命令。”
水生和大刘立刻整理装备,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徐虎看着他们的背影,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侦察需要两小时,如果决定强攻,最好在清晨敌人换岗时动手;如果潜行,则要等到深夜。
老马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带着血丝的脓痰。徐虎连忙扶起他,轻轻拍打后背。老马睁开眼睛,眼神涣散,但似乎还保留着一丝清醒。
“队长……”老马的声音微弱如蚊蚋,“别管我了……你们走……”
“闭嘴。”徐虎用湿布擦拭他嘴角的血迹,“‘归雁’小队,一个都不能少。”
“可是……任务……”
“任务重要,同志的命也重要。”徐虎说得斩钉截铁,“睡吧,保存体力。等到了石硖子,林医生会治好你的。”
老马还想说什么,但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最终只能闭上眼睛,胸脯剧烈起伏。
徐虎站起身,走到山坳边缘,望向东方。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他摸了摸怀里那个小铁盒,里面是最后两支青霉素。如果老马的情况继续恶化,他只能用掉它们——尽管那是留给石硖子重伤员的。
但顾不了那么多了。眼前的战友,必须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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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孙德胜带领的第二组正在穿越那片开阔地。
清晨的雾气笼罩着山谷,能见度不到五十米。这既是掩护,也是危险——他们看不清远处,远处也看不清他们。队伍呈单列纵队,每个人之间保持五米距离,尽量减少目标。孙德胜走在最前面,小王断后,中间是十一名伤员,大多需要拄着树枝或互相搀扶才能行走。
“保持安静,跟上。”孙德胜不时回头低声提醒。
开阔地大约有两公里宽,是一片被积雪覆盖的河滩。平坦的地形意味着无处藏身,一旦被敌人发现,就是活靶子。他们必须尽快通过。
队伍走到一半时,雾气突然开始消散。阳光刺破云层,洒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能见度迅速提高到几百米。
“快!加快速度!”孙德胜心中一紧。
伤员们咬紧牙关,拼命加快脚步。但他们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一个腿部受伤的老兵脚下一软,摔倒在雪地里。
“老张!”旁边的人连忙去扶。
“别管我……你们走……”老张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腿伤让他无法站立。
孙德胜跑回来,和小王一起架起老张。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引擎声!
所有人脸色大变。
“隐蔽!快!”孙德胜低吼。
但开阔地上几乎没有遮蔽物,只有几块零散的岩石和几个被积雪覆盖的草墩。队伍慌不择路地冲向最近的岩石,但根本藏不下这么多人。
两辆美式吉普车出现在视野中,正沿着河滩边缘的土路行驶。车上飘扬着美国国旗,大约有七八个士兵。
“趴下!别动!”孙德胜命令。
所有人扑倒在雪地里,用白色伪装布盖住身体,希望与雪地融为一体。但十多人趴在雪地上,依然是一个明显的目标。
吉普车越来越近,距离不到三百米。孙德胜能清楚地看到司机叼着烟卷的侧脸,看到副驾驶座上士兵怀里抱着的卡宾枪。
他的手指摸向腰间的驳壳枪。七发子弹,对付两车敌人,几乎不可能。但如果敌人发现他们,只能拼死一搏。
吉普车在距离他们大约两百米的地方突然减速。副驾驶座上的士兵举起望远镜,朝这个方向看来。
孙德胜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能感觉到身后伤员们压抑的呼吸,能感觉到自己手心的冷汗。
望远镜缓缓移动,扫过雪地,扫过岩石,扫过……他们藏身的位置。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突然,那个士兵放下望远镜,对司机说了句什么,手指向另一个方向。吉普车重新加速,朝着河滩另一侧驶去,很快就消失在视野中。
直到引擎声彻底消失,所有人才敢抬起头。
“他……他们没发现我们?”一个年轻伤员颤抖着问。
“发现了。”孙德胜脸色凝重,“但他们有更重要的任务,或者……觉得我们不是威胁。”
“不是威胁?”小王不解。
孙德胜看向吉普车消失的方向:“也许他们在追更重要的人,也许他们认为我们只是逃难的朝鲜老百姓。不管怎样,我们运气好。”
但这种运气不会一直有。孙德胜知道,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开阔地。
“起来,继续前进。老张,我背你。”
“班长,不行,你还要带队……”
“少废话。”孙德胜不由分说,把老张背到背上,“小王,你负责断后。其他人,跟上!”
队伍再次出发,速度比之前更慢。孙德胜背着老张,每一步都深深陷入积雪,体力迅速消耗。但他咬着牙,一步不停。
他们必须在天黑前到达预定的汇合点——一处叫“鹰嘴岩”的山洞。金英姬的第一组应该已经在那里等候了。
希望就在前方。但这段路,走得异常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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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水生和大刘回到了“归雁”小队的藏身处。
“情况不妙。”水生的脸色很难看,“前哨站不止一个班,至少有一个排的兵力,而且有重机枪和迫击炮。周围的防御工事很完善,有铁丝网、瞭望塔、地雷区。强攻等于送死。”
徐虎的心沉了下去:“潜行呢?”
“几乎不可能。”大刘说,“河谷出口完全在他们的火力覆盖范围内。而且他们养了三条军犬,我们的气味很容易被嗅到。”
三条路都走不通。绕行太慢,强攻太险,潜行太难。
“队长,怎么办?”柱子问。
徐虎看着昏迷的老马,看着疲惫的战友,看着地图上那短短十五公里的距离。这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