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石硖子营地一片寂静。只有医务室的窗户还透出微弱的油灯光,林医生和李贞淑正在值夜班,照看刘远和其他重伤员。赵铁柱虽然被强制卧床休息,却怎么也睡不着,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的屋顶。
突然,营地外围的狗叫了起来——不是狂吠,而是警惕的低吼。
赵铁柱立刻警觉,忍着肩伤坐起身。几乎同时,崔正浩的身影出现在医务室门口,手里握着手枪。
“有动静。”崔正浩低声说,“侦察哨报告,南边山谷有人接近,人数不少。”
“敌人?”林医生紧张地问。
“不确定,但如果是敌人,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崔正浩说,“你们留在这里,我去看看。”
“我跟你去。”赵铁柱挣扎着要下床。
“躺下!”林医生按住他,“你现在这个样子,去了也是添乱。”
赵铁柱还想争辩,但肩伤传来的剧痛让他不得不放弃。他眼睁睁看着崔正浩消失在门外,拳头握得紧紧的。
营地边缘,几名游击队员已经进入战斗位置。金英姬也在其中,她趴在岩石后,举着望远镜观察着南边的山谷。月光下,能隐约看到一队人影在雪地中艰难前行,大约十几人,队形散乱,速度很慢。
“是志愿军同志!”金英姬突然激动地说,“我看到孙连长了!”
望远镜的视野里,孙德胜走在队伍最前面,背着一个伤员。虽然距离还远,但那身影她认得。
“快,去接应!”崔正浩下令。
几名游击队员迅速冲下山坡,奔向那支疲惫不堪的队伍。当他们看清队伍的状况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十九个人的队伍,现在只剩下十三人。每个人身上都挂着冰凌,棉衣破烂不堪,脸上布满冻伤和疲惫。孙德胜背上的伤员已经昏迷,而他自己也几乎到了极限,每走一步都摇摇欲坠。
“孙连长!”一个游击队员冲上去,接过他背上的伤员。
孙德胜抬起头,看到熟悉的面孔,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终于……到了……”
然后他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当孙德胜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温暖的木屋里,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炉火在墙角噼啪作响,空气中有米粥的香气。
“醒了?”林医生的声音传来。
孙德胜转过头,看到林医生正在给一个伤员换药。屋里还有七八个人,都是他带回来的轻伤员,此刻也都得到了安置。
“其他人呢?”孙德胜挣扎着要坐起来。
“躺下。”林医生按住他,“都回来了,一个不少。你背回来的老张正在另一间屋休息,冻伤严重,但没生命危险。”
孙德胜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全身酸痛,尤其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金英姬他们呢?”他问,“第一组应该比我们先到。”
林医生的表情黯淡下来:“他们还没到。”
孙德胜的心猛地一沉:“什么?”
“按照计划,他们前天就应该抵达白头山基地,然后派人回来接应你们。”崔正浩推门进来,脸色凝重,“但到现在都没有消息。我们的侦察员今天去了预定的汇合点,也没有发现他们留下的标记。”
“可能……可能路上耽误了。”孙德胜嘴上这么说,但心里明白,在敌后耽误两天意味着什么。
“希望如此。”崔正浩在床边坐下,“孙连长,你们路上遇到了什么?怎么损失了六个人?”
孙德胜闭上眼睛,那两天的经历如同噩梦般在脑海中重现。
第二天中午,他们在通过一处峡谷时遭遇了美军巡逻队。交火中,两名伤员中弹牺牲,三人重伤。为了掩护队伍撤退,小王和一个叫大勇的战士自愿留下阻击,再也没有回来。
第三天凌晨,他们在躲避另一支巡逻队时,一个伤员不小心滑下山崖,等救上来时已经没气了。还有一个因为冻伤和体力透支,在睡梦中停止了呼吸。
十九个人出发,十三个人到达。六条生命永远留在了那条雪路上。
“都是我指挥不力……”孙德胜的声音沙哑。
“不,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崔正浩拍拍他的肩膀,“在那种情况下,能把大部分人带回来,已经是奇迹。”
“金英姬他们……”孙德胜还是放不下心。
“我已经派人沿着他们的路线搜索了。”崔正浩说,“另外,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归雁’小队可能快到了。”
孙德胜猛地睁开眼睛:“什么?”
“今天下午,我们的侦察员在北边发现了战斗痕迹。”崔正浩说,“爆炸、弹壳、血迹,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从痕迹看,是典型的特种作战——人数不多,但打得很有章法。很可能就是你们说的‘归雁’小队。”
孙德胜心中燃起希望。如果“归雁”小队能顺利抵达,带来药品和电台,他们就能联系上大部队,就能组织对金英姬第一组的搜索,甚至……组织对永平里的营救。
“他们有多少人?”他问。
“不清楚,但肯定不止一个人。”崔正浩说,“从战场痕迹看,至少有三到五个人参加了战斗。而且他们似乎是在掩护什么人通过——河谷对岸有担架的拖痕。”
“担架?”孙德胜皱眉,“他们带着伤员?”
“很有可能。”崔正浩点头,“所以速度不会太快。我估计,最迟明天中午能到。”
明天中午。孙德胜在心中默算着时间。只要再坚持一天,希望就在眼前。
“我要起来。”他说着就要掀开被子。
“不行。”林医生按住他,“你的腿冻伤严重,需要休息至少两天。”
“我没事……”
“这是命令。”林医生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需要保存体力。等‘归雁’小队到了,还有更多任务等着你。”
孙德胜知道林医生说得对,只能躺回去。但心中的焦虑丝毫未减。
金英姬他们到底在哪里?“归雁”小队是否顺利?陈怡在永平里怎么样了?还有留在黑风坳的那些重伤员……
一个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让他根本无法安心休息。
夜深了,营地渐渐安静下来。但孙德胜知道,这个夜晚,很多人都和他一样无法入睡。
而在距离石硖子不到十公里的山林里,水生带领的队伍正在做最后一次休整。
老马的情况越来越糟。高烧虽然退了一些,但开始出现呼吸困难。水生不得不每隔一段时间就停下来,帮他拍背,清除呼吸道里的分泌物。
“还有多远?”大刘喘着粗气问。连续抬着担架行军,他的体力也到了极限。
“最多十公里。”水生看了看地图和指北针,“如果顺利,天亮前能到。”
“队长他们……”一个队员欲言又止。
水生沉默。自从昨晚分别后,就再没有徐虎三人的消息。远处的枪声和爆炸声持续了大约半小时,然后就陷入了死寂。他们不知道徐虎、柱子、顺子是生是死。
“队长会没事的。”水生最终说,语气中的不确定连自己都能听出来。
队伍继续前进。月光透过云缝洒下,照亮了雪地上蜿蜒的足迹。他们走得很慢,很小心,但还是在凌晨四点左右遇到了麻烦。
前方山谷里,有火光。
水生示意队伍停下,自己匍匐前进,爬到一处高地观察。山谷中有一个临时营地,几顶帐篷,两堆篝火,大约有十几个美军士兵正在休息。从装备看,是一支侦察分队。
最麻烦的是,这个营地正好堵住了他们前往石硖子的必经之路。
“绕路?”大刘悄声问。
水生摇头:“来不及了。老马撑不了多久,而且绕路要多走至少五公里,我们的体力跟不上。”
“那怎么办?”
水生盯着那个营地,大脑飞速运转。十几个美军,而且是休息状态,警惕性不会太高。如果趁黎明前最困的时候快速通过……
“赌一把。”他最终说,“我们从营地边缘绕过去,保持安静,动作要快。如果被发现,我和大刘掩护,其他人抬着老马全速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