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乳白色的潮水，缓慢地漫过石硖子山谷。医务室里，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李贞淑俯身在简陋的手术台前——那不过是一张铺了油布的门板——手中的手术刀在油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
老马躺在台上，脸色灰败如纸，胸膛微弱地起伏着。他肺部的感染已经扩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死亡的气息。林医生在一旁协助，额头上密布着汗珠，手指却稳如磐石。
“脓胸……需要开胸引流。”李贞淑用朝鲜语快速说着，手上的动作毫不停顿，“没有麻醉剂，只能硬扛。”
翻译在一旁低声转述。孙德胜站在门口，拳头握得指节发白。赵铁柱不顾劝阻，执意坐在墙角的长凳上，眼睛死死盯着手术台。
手术刀划开皮肤，切开肌肉，露出肋骨的轮廓。老马在昏迷中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闷哼。林医生立刻按住他，同时将一块浸了酒的布团塞进他嘴里，防止他咬伤舌头。
“肋骨剪。”李贞淑伸手。
没有现代医疗器械，她用的是游击队自制的一把铁剪，边缘已经磨得发亮。剪断肋骨时发出的“咔嚓”声，在寂静的医务室里格外刺耳。
脓液涌了出来，黄绿色的，散发着恶臭。李贞淑用导管引流，动作又快又准。脓液流进床下的搪瓷盆里，发出“滴答”声，像是死神的脚步声。
“清理胸腔……撒磺胺粉……”李贞淑一边操作一边低声自语，“需要大量抗生素……可是我们只剩下……”
她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药品已经见底了。
手术持续了四十分钟。当最后一针缝上时，李贞淑几乎虚脱，扶着手术台才勉强站稳。老马的呼吸依然微弱，但那种濒死的湿啰音减轻了。
“能做的都做了。”李贞淑擦了把汗，“接下来……看他自己了。”
林医生小心地为老马包扎伤口，盖上棉被。这个硬汉此刻躺在那里，像一具没有生命的躯壳，只有胸口的微弱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孙德胜走进来，看着老马苍白的脸，又看向李贞淑：“谢谢你，李医生。”
“不用谢。”李贞淑疲惫地摆摆手，“我也是医生。”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游击队员冲进来，脸上带着激动和紧张：“崔队长他们回来了！还带回了三个志愿军同志！”
孙德胜和赵铁柱几乎同时冲了出去。
晨雾中，崔正浩带着十几个游击队员走进营地。他们中间，三个穿着破烂志愿军军装的人互相搀扶着走来。为首的那个，虽然脸上涂满油彩和血污，虽然左臂用撕碎的布条吊在胸前，但那身形、那步伐、那眼神——
“徐虎！”孙德胜的声音嘶哑，几乎认不出来。
徐虎抬起头，看到孙德胜，咧开干裂的嘴唇笑了：“老孙……你他娘的……还活着。”
两个老兵冲上去，用力拥抱在一起，拍打着对方的后背，仿佛要用这种方式确认这一切不是梦。孙德胜感觉到徐虎身体的颤抖，感觉到他左臂绷带下渗出的温热——那是血。
“你的手……”
“没事，子弹擦过去，没伤到骨头。”徐虎轻描淡写地说，但苍白的脸色出卖了他。
柱子靠在顺子身上，他的右腿中了弹，用树枝简单固定着，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但依然在笑。顺子看起来好一些，只是脸上多了几道擦伤。
“水生他们呢？”徐虎急切地问。
“在医务室，老马刚做完手术。”孙德胜说，“其他人都在。你们……”
“柱子需要立刻处理伤口。”崔正浩插话，“而且徐队长失血不少，也需要治疗。”
一行人涌进医务室，小小的空间顿时拥挤起来。李贞淑和林医生立刻投入新一轮的救治。柱子腿上的子弹需要取出，徐虎的伤口需要重新清创缝合，顺子的擦伤需要消毒。
医务室里再次忙碌起来。油灯的光在墙壁上投下忙碌的人影，剪刀、镊子、针线在医生手中飞舞，血腥味和消毒水味混合在一起，构成战争中最常见的场景。
徐虎躺在老马旁边的临时病床上，咬着木棍，任由李贞淑处理他的伤口。他的眼睛却一直盯着孙德胜：“老孙，说说情况。你们怎么到的这里？有多少人？刘政委呢？”
孙德胜简要叙述了从黑风坳到石硖子的经过，说到牺牲的同志时，声音低沉下去：“……十九个人出发，十三个到达。小王、大勇……都没能回来。”
徐虎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我们也是。大牛、李柱……还有几个新补充的队员，都留在路上了。这趟任务……代价太大了。”
“但你们带来了药品和电台。”孙德胜看向墙角那几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背包，“那些能救很多人。”
“电台能用，药品……”徐虎苦笑，“路上用掉不少。特别是抗生素，老马的感染太严重，我们……”
“我知道。”孙德胜打断他，“你们做得对。人比药重要。”
这时，赵铁柱拄着拐杖挪过来。他站在徐虎床前，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徐虎看向他，眼神复杂：“老赵……你这条命，真是阎王爷都不收啊。”
赵铁柱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这个在战场上从未退缩过的硬汉，此刻像个孩子一样哽咽：“队长……我对不起同志们……大壮他……”
“别说了。”徐虎伸手，用力握住赵铁柱没受伤的手，“战场上，谁对得起谁？活下来的，就要替牺牲的继续战斗。这是我们的命。”
简单的话语，却有着千钧重量。赵铁柱重重点头，抹去眼泪。
处理完伤口，徐虎不顾劝阻，执意要坐起来。他看向崔正浩：“崔队长，感谢你们的救援。如果没有你们，我们三个今天就交代在那片山林里了。”
崔正浩摆摆手：“同志之间，不说这些。倒是你们——佯攻、诱敌、分散突围，打得很有章法。我的人回来报告，说那队美军至少损失了七八个人，却连你们的影子都没摸到。”
“特种侦察，讲究的就是以少打多，打了就跑。”徐虎说，语气中带着职业军人的冷静，“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崔队长，我们需要尽快联系指挥部。”
“电台在隔壁，已经调试好了。”崔正浩说，“但白天开机风险大，最好等到晚上。”
“不行。”徐虎摇头，“金英姬带领的第一组失踪已经超过三天，每耽误一分钟，他们就多一分危险。必须尽快联系指挥部，请求空中侦察和地面搜索。”
孙德胜心中一震：“你认为他们还活着？”
“只要没见到尸体，就假设他们还活着。”徐虎的目光锐利，“这是我们侦察兵的准则。而且金英姬是经验丰富的游击队员，熟悉地形，不会轻易被全歼。最大的可能是被困在某个地方，或者为了躲避敌人改变了路线。”
他的话给了孙德胜一线希望。但紧接着，徐虎又说出了更紧迫的问题：
“还有永平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来的路上，我们抓了一个李承晚伪军的舌头。他交代，永平里确实有一个战俘营，关押着大约三十名战俘，其中有几个是女性。但他说，三天前有一批战俘被转移了，去向不明。”
“转移？”孙德胜的心猛地一沉，“去哪了？”
“舌头不知道，他的级别太低。”徐虎说，“但他说，转移时很匆忙，而且动用了装甲车和重兵押运。这很不寻常——一般的战俘转移不会这么兴师动众。”
医务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要么是战俘中有重要人物，要么是……敌人准备处决战俘前的最后转移。
“必须尽快行动。”赵铁柱嘶声说。
“我知道。”徐虎挣扎着要下床，被林医生按住了。
“你现在需要休息！”林医生难得发火，“伤口刚缝合，失血过多，再折腾会出人命的！”
“林医生说得对。”孙德胜也劝，“徐虎，你先养伤。联系指挥部的事，我来办。崔队长，能借用一下你们的报务员吗？”
“当然。”崔正浩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