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石硖子山谷笼罩在薄雾中,松枝上的霜花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营地中央,担架已经排成两列,重伤员们被小心地固定在上面,盖着厚厚的棉被和缴获的美军毯子。能走的轻伤员站在担架旁,每人肩上挎着简单的行囊,里面装着分发的干粮和水。
孙德胜站在队伍最前面,最后一次清点人数。三十四名伤员,加上崔正浩带领的十五名游击队员,还有柱子和顺子,总共五十二人。这是他们能从石硖子带走的全部。
“都检查过了吗?”孙德胜问身旁的崔正浩。
“检查了三遍。”崔正浩点头,“担架牢固,药品和粮食分配完毕,路线已经确认。白头山基地的接应队会在中途的‘鹰嘴岩’与我们会合,然后一起前往基地。”
孙德胜望向队伍。他看到刘远躺在第一副担架上,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睛是睁着的,眼神清明。老马在第二副担架上,还在昏迷,但呼吸平稳了许多。赵铁柱坚持不坐担架,拄着拐杖站在队伍中间,柱子在他身边搀扶着。
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伤员——有的是在黑风坳就跟着他们的,有的是后来加入的,有的甚至不知道属于哪个部队。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都在这场战争中付出了鲜血,都渴望着回家。
“出发。”孙德胜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队伍缓缓移动。担架队走在中间,前后都有游击队员护卫。孙德胜走在最前面带路,崔正浩殿后。他们选择的是一条相对隐蔽的山脊线,虽然难走,但能避开主要的公路和敌人据点。
早晨的山林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喘息声和担架摩擦树枝的沙沙声。阳光透过针叶林的缝隙洒下来,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如果不是远处偶尔传来的零星枪炮声,几乎让人忘记这是战场。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队伍在一处缓坡上休息。孙德胜走到刘远的担架旁:“政委,感觉怎么样?”
“还死不了。”刘远勉强笑了笑,“就是这担架颠得厉害,骨头都要散架了。”
“忍一忍,到了白头山基地就好了。”
刘远点点头,沉默片刻后问:“老孙,你说徐虎现在……”
“别想太多。”孙德胜打断他,“养好伤才是你现在该做的。”
但孙德胜自己又何尝不在想。徐虎被捕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如果真被送到了龙山战俘营,那意味着什么?审讯?拷打?还是更糟的?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现在最重要的是把眼前这些人安全送到基地。
休息了十五分钟,队伍继续前进。上午的路还算顺利,除了几个伤员因为颠簸而痛苦呻吟外,没有遇到其他麻烦。中午时分,他们到达了预定的汇合点——鹰嘴岩。
这是一处突出的巨大岩石,形状像鹰嘴,下面是陡峭的悬崖。岩石下方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凹洞,足够容纳几十人。白头山基地的接应队已经等在那里,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朝鲜干部,叫金正男。
“孙连长!”金正男迎上来,“辛苦了!基地已经准备好接收伤员,食物、药品、医生都就位了。”
“谢谢。”孙德胜和他握手,“路上情况怎么样?”
“我们走的是秘密通道,很安全。”金正男说,“但听说你们昨天遭遇了敌军围攻?”
“已经解决了。”孙德胜简单说了炮击的事,“现在的问题是,徐虎队长可能被俘了。”
金正男的表情凝重起来:“徐队长的事,基地已经知道了。指挥部有新的指示。”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交给孙德胜。信是用密码写的,孙德胜看不懂,但金正男能翻译:“指挥部命令:伤员抵达白头山基地后,孙德胜、赵铁柱、柱子、顺子四人即刻前往志愿军前线指挥部报到,接受新任务。刘远政委及其他伤员留在基地休养。”
“新任务?”孙德胜皱眉,“什么任务?”
“具体不清楚,但肯定和徐队长有关。”金正男压低声音,“另外,还有一个消息——我们的侦察员发现,龙山战俘营最近确实关进了一批新战俘,其中有中国人。但战俘营守卫极严,无法确认具体人员。”
希望和焦虑同时涌上孙德胜心头。有中国人被关进去,可能是徐虎,也可能是陈怡,还可能是其他被俘的同志。但至少,他们有了明确的目标。
“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伤员安顿好后就可以。”金正男说,“基地会安排向导和护送。”
短暂的休息后,队伍再次出发。从鹰嘴岩到白头山基地只有不到十公里,而且大部分是下坡路,速度快了很多。下午三点左右,他们看到了基地的轮廓。
白头山基地比石碕子大得多。它建在一处天然溶洞群里,洞口经过巧妙伪装,从外面几乎看不出异常。但里面别有洞天——大大小小的洞穴被改造成了宿舍、医院、仓库、指挥部,甚至还有一个简陋的兵工厂。电灯沿着洞壁延伸,发电机在深处轰鸣,空气中弥漫着机油、药品和人类聚居地特有的复杂气味。
伤员们被迅速安排进医院区。那是一个最大的溶洞,里面用木板隔成了十几个“病房”,每间放着四五张病床。虽然简陋,但干净整洁,有真正的医生和护士,还有充足的药品。
刘远被安排在最里面的单间,老马就在隔壁。其他伤员也根据伤情轻重分别安置。林医生和李贞淑跟着进了医院,立刻开始协助基地医生进行检查和治疗。
孙德胜、赵铁柱、柱子、顺子四人被带到指挥部洞穴。基地的负责人是个五十多岁的朝鲜老游击队员,叫朴永浩,会说流利的中文。
“孙连长,久仰。”朴永浩和他们一一握手,“你们在石碕子的事迹,我们都听说了。了不起。”
“朴队长过奖了。”孙德胜说,“我们现在最关心的是徐虎队长的下落,还有指挥部给我们的任务。”
朴永浩点点头,示意他们坐下。洞穴里很简陋,只有一张木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朝鲜半岛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
“首先,关于徐队长。”朴永浩表情严肃,“我们派出了最精锐的侦察员,对龙山战俘营进行了三天三夜的观察。确认以下几点:第一,战俘营建在一处废弃的矿洞里,易守难攻;第二,守卫兵力约一个连的美军,还有伪军协助;第三,最近一周确实有新人被送进去,但因为距离太远,无法确认身份。”
“有没有可能潜入侦察?”赵铁柱问。
“很难。”朴永浩摇头,“战俘营周围五百米内都是开阔地,布满了地雷和铁丝网。晚上有探照灯巡逻,白天有瞭望哨。我们的侦察员只能在三公里外用望远镜观察。”
洞穴里陷入沉默。龙山战俘营听起来像是一个铁桶,几乎没有破绽。
“那指挥部的任务是什么?”孙德胜打破沉默。
朴永浩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指挥部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命令。你们四人,加上从基地挑选的五名游击队员,组成一个特别行动小组。任务代号‘破壁’,目标是:第一,确认龙山战俘营内被关押的我方人员身份和数量;第二,如果条件允许,制定营救方案;第三,等待主力部队发动进攻时,里应外合。”
“里应外合?”柱子眼睛一亮,“主力部队要攻打龙山?”
“不是攻打,是牵制。”朴永浩解释,“为了配合板门店的谈判,我军计划在下个月初发动一次大规模攻势,目标是夺回汉江以北的几个战略要点。龙山战俘营就在攻击路线上。指挥部希望,在主力部队逼近时,你们能在战俘营内部制造混乱,配合外部进攻。”
孙德胜快速思考着这个计划。里应外合听起来可行,但前提是——他们得先潜入战俘营。
“怎么进去?”他直指关键问题。
朴永浩走到地图前,指着龙山战俘营的位置:“常规方法进不去。但有一条路——战俘营的供水系统。”
“供水系统?”
“龙山战俘营用的水,是从五公里外的一处山泉引过去的。”朴永浩的手指在地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