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头山基地的清晨是从发电机的轰鸣声开始的。那台缴获的美制柴油发电机藏在溶洞最深处,用隔音材料包裹着,但低沉的震动依然沿着岩壁传递到每个角落。对于刚抵达这里的伤员们来说,这声音反而带来一种安全感——它意味着电力,意味着通讯,意味着现代文明尚未完全被战争摧毁。
孙德胜很早就醒了。他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盯着头顶岩壁渗出的水珠,看它慢慢凝聚、拉长、最终滴落,在下方的小坑里溅起微不可察的涟漪。一夜未眠,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朴永浩所说的计划:控制泵房、爬过五公里管道、潜入战俘营、找到特殊牢房、制定营救方案、等待主力进攻、里应外合……
每一个环节都充满变数,每一个变数都可能导致全军覆没。
他坐起身,穿上基地提供的干净军装——虽然是朝鲜人民军的制式,但至少没有破洞和血污。走到洞外,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基地建在山腹中,洞口经过巧妙伪装,外面看起来只是一片普通的针叶林。但仔细看,能发现隐藏在树枝间的观察哨和火力点。
“孙连长,起得真早。”朴永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位基地负责人也一夜未睡,眼睛布满血丝,但精神很好。
“睡不着。”孙德胜实话实说,“在想任务的事。”
“正常。”朴永浩递给他一支卷烟,“每次有大行动前,我也这样。越想越觉得漏洞百出,越想越觉得不可能成功。但最后还是得去做。”
两人就着朴永浩的火柴点燃了烟。辛辣的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升腾,带来短暂的暖意。
“朴队长,你实话告诉我,”孙德胜看着烟雾消散的方向,“这个计划,成功率有多少?”
朴永浩沉默了很久,吸了一口烟才说:“如果只看纸面推演,不超过百分之三十。泵房守卫可能增加,管道可能坍塌,蓄水池房可能临时加派守卫,战俘营内部布局可能和情报不符……任何一个意外,都可能导致失败。”
“那为什么还要执行?”
“因为即使只有百分之三十的成功率,也值得一试。”朴永浩的目光变得深邃,“孙连长,你知道被关在龙山战俘营里的是什么人吗?不只是你们志愿军的同志,还有我们朝鲜人民军的指挥员、地下党员、游击队员。有些人掌握了重要情报,有些人是战斗英雄。如果能把他们救出来,对整个战局的意义,不亚于打赢一场战役。”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更重要的是,如果我们不去救,敌人会认为我们软弱可欺,战俘们的处境会更糟。哪怕最终救不出来,也要让他们知道,组织没有放弃他们,战友没有忘记他们。”
孙德胜点点头。这个道理他懂。在战场上,有时候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是愚蠢,而是必须。
“准备工作进行得怎么样了?”他问。
“正在进行。”朴永浩说,“今天会派侦察员去泵房附近实地观察,摸清守卫规律。另外,我们需要准备在管道里使用的装备——防水手电、简易呼吸器、短距离通讯器。这些基地都有,但需要测试。”
“人员方面呢?”
“按计划,你们四人,加上我挑选的五名游击队员。”朴永浩说,“其中两个会说一些中文,两个是管道工出身,熟悉地下作业,还有一个是爆破专家。都是最精锐的战士。”
“什么时候开始训练?”
“今天下午。”朴永浩看了看天色,“上午你们可以去医院看望战友,也可以熟悉基地环境。对了,刘远政委想见你。”
医院区在基地的最深处,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溶洞,经过简单改造后,用木板隔成了十几个“病房”。虽然条件简陋,但干净整洁,有真正的病床和被褥,还有专门的医护人员。
孙德胜走进刘远的单间。政委已经能坐起来了,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孙德胜,他示意关门。
“听说你们有新任务了。”刘远开门见山。
孙德胜没有隐瞒,简要说了“破壁行动”的计划。
刘远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放下文件,看着孙德胜:“老孙,你觉得这个计划怎么样?”
“很冒险,但值得一试。”
“值得吗?”刘远的声音很轻,“为了救几个人,可能要搭进去更多人。如果行动失败,不仅救不出徐虎和陈怡,还会损失一支精锐小队,暴露白头山基地的位置,甚至影响整个战区的部署。”
孙德胜愣住了。他没想到刘远会这么说。
“政委,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作为指挥员,你要考虑全局。”刘远的目光锐利起来,“我不是说不该救战友。但救,要有救的方法。不能因为个人感情,就盲目行动。”
“那政委认为该怎么办?”
刘远从床头拿起一张纸,递给孙德胜。那是一份手写的名单,上面有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部队番号和被俘时间。
“这是我昨晚凭记忆整理的。”刘远说,“被俘的同志不止徐虎和陈怡。根据战前各部队上报的失踪人员,至少有三十多名干部和战斗骨干可能被关在龙山战俘营。其中包括两位团级指挥员,五位营级干部,还有几个掌握重要情报的侦察员。”
孙德胜看着那份名单,心中震撼。他没想到有这么多同志被俘。
“如果你们要行动,目标不应该只是徐虎和陈怡。”刘远说,“要尽可能把所有人都救出来,至少要把重要人员救出来。这就需要更周密的计划,更充分的准备,甚至可能需要主力部队的配合。”
“可是主力部队的下一次进攻要等到下个月……”
“那就等到下个月。”刘远斩钉截铁,“用一个月时间准备,制定完整的营救方案,协调主力部队的行动时间,争取一举成功。而不是现在仓促行动,冒着巨大风险只为了救一两个人。”
孙德胜陷入沉思。刘远说得对,从军事角度看,这更合理。但感情上……
“政委,一个月太长了。”他最终说,“徐虎可能撑不了一个月。审讯、拷打……敌人不会给他时间。”
“那你就更要想清楚。”刘远的声音变得严厉,“是为了救一个人,赌上整个行动的可能失败?还是为了救更多人,暂时忍耐,等待更好的时机?老孙,你是老兵了,应该知道在战场上,有时候必须做出残酷的选择。”
孙德胜无言以对。他当然知道。在无数次战斗中,他都面临过类似的抉择:是为了救一个陷入重围的战友,让更多人陷入危险?还是暂时撤退,保住有生力量?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徐虎,是陈怡,是一路上生死与共的战友。
“让我想想。”他最终说。
离开医院区,孙德胜心情沉重。他走到基地的训练场——那是一个稍小的溶洞,地面平整,墙壁上挂着各种武器和训练器材。柱子、顺子,还有几名朝鲜游击队员正在练习近身格斗,拳脚碰撞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
赵铁柱坐在一旁的长凳上,看着他们训练。他的伤腿还打着石膏,无法参与,但眼神专注。
“老孙。”看到孙德胜,赵铁柱示意他坐下,“政委跟你说什么了?”
孙德胜把刘远的意见说了。赵铁柱听完,沉默了很久。
“政委说得对。”他最终开口,声音沙哑,“从军事角度,确实应该等主力部队进攻时再行动,成功率更高,能救的人也更多。”
“你也这么认为?”
“理智上这么认为。”赵铁柱苦笑,“但感情上……老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如果被关在里面的是我,我会希望战友们怎么做?是冒着巨大风险马上来救我,还是等待更好的时机?”
“你会怎么选?”
“我会让他们等。”赵铁柱毫不犹豫,“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一个人的命要用更多战友的命去换,那不值得。徐虎也是这么想的,我了解他。”
孙德胜看着赵铁柱,这个曾经冲动、固执的侦察兵,经历了这么多生死考验后,终于学会了从全局思考。
“但陈医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