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白头山基地笼罩在一种异样的寂静中。发电机仍在深处轰鸣,但平日里忙碌穿梭的身影不见了,训练场空无一人,连食堂炊烟升起的时间都比往常晚了半小时。雪从昨夜开始下,到现在已经积了半尺厚,覆盖了基地周围的山林,也覆盖了昨夜行动留下的一切痕迹。
医务室里,孙德胜在麻醉药效过后醒来。后背的疼痛像火烧一样灼热,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岩洞顶部渗水的纹路,还有悬挂在头顶的一盏昏暗电灯。
“醒了?”旁边传来陈怡的声音。
孙德胜转过头,看到陈怡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还有未消退的淤青,但眼睛是清亮的。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里面是冒着热气的米粥。
“感觉怎么样?”陈怡问,用勺子舀起一点粥,吹凉了送到他嘴边。
孙德胜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其他人呢?”
“徐队长在隔壁,左臂骨折,但没有生命危险。王志刚副科长在输液,主要是营养不良和冻伤。朴明植轻伤,已经归队了。”陈怡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柱子……还没找到。金哲……可能被俘了。”
孙德胜闭上眼睛。柱子最后回头开枪的背影,金哲爬向反方向的决绝,在脑海中清晰如昨。
“喝点粥吧。”陈怡再次把勺子递到他嘴边。
孙德胜艰难地吞咽了几口,每一下都牵动后背的伤口。喝完小半碗,他摇摇头,示意够了。
“林医生说你要多补充营养。”陈怡还想劝。
“陈医生,”孙德胜看着她,“你在战俘营三个月,是怎么撑过来的?”
这个问题让陈怡沉默了很久。她把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望向窗外——其实没有窗,只有岩壁,但她目光的方向是洞口。
“开始的时候,很难。”她缓缓开口,“每天被审讯,问伤员在哪里,药品在哪里,大部队在哪里。我不说,他们就……用各种方法。有几次,我以为我撑不下去了。”
她的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脸上的淤青:“但后来我发现,只要我不死,只要我还活着,就还有希望。而且我知道,你们一定在找我,一定在想办法救我。这个信念,支撑我熬过了一天又一天。”
她转过头,看着孙德胜:“现在轮到你坚持了。你的伤很重,需要长时间休养。但你必须好起来,因为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去做。那些还关在战俘营里的同志,那些牺牲的战友……他们的希望,都在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身上。”
孙德胜看着陈怡,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经历了三个月的战俘生活,眼中却依然有光。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在八路军医院见到她时的情景。那时她还是个刚从医学院毕业的学生,第一次看到血肉模糊的伤员时,手在发抖。但现在,她已经成为可以独自面对审讯、在战场上救治伤员的坚强医生。
“我明白了。”孙德胜说,“我会好起来的。”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徐虎走了进来,左臂打着石膏吊在胸前,脸色苍白,但脚步很稳。
“能说话了?”他在床边坐下。
“死不了。”孙德胜想坐起来,被陈怡按住了。
“躺着吧。”徐虎说,“朴永浩队长让我来跟你商量下一步计划。”
陈怡识趣地站起身:“我去看看其他伤员。”说完离开了病房。
徐虎等门关上,才开口:“指挥部的回电来了。他们收到了我们带回的情报,确认美军确实在准备‘圣诞攻势’。进攻时间预计在十二月二十日前后,目标是夺回汉江以北的几处战略要点。”
“龙山战俘营呢?”
“战俘营的守卫已经被抽调走一个排,剩下的兵力防守薄弱。”徐虎说,“指挥部计划在美军发动进攻的同时,组织对龙山战俘营的营救行动。代号‘破晓’。”
孙德胜眼睛一亮:“什么时候?”
“十二月十九日凌晨,比美军进攻提前一天。”徐虎说,“计划是:由白头山基地派出主力,在特遣队的配合下,强攻龙山战俘营。同时,我们在战俘营内部的人员配合,里应外合。”
“内部人员?我们哪还有人在里面?”
“有。”徐虎的声音低沉,“金哲可能被俘了,如果他还活着,就在战俘营里。还有那些我们没能救出来的同志,一共十七个人。如果能在进攻前与他们取得联系,里应外合的成功率会大大提高。”
孙德胜迅速思考着这个计划。里应外合听起来可行,但前提是——他们得先与战俘营内部取得联系。
“怎么联系?”他问。
“这就是问题所在。”徐虎说,“我们无法潜入战俘营传递消息,唯一的办法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孙德胜懂了:“有人要再次潜入。”
“对。”徐虎点头,“但这次的任务不是营救,只是传递消息。人选要少,要精,要有在敌后活动的经验。”
“我去。”孙德胜立刻说。
“不行。”徐虎毫不犹豫地否决,“你的伤至少需要休养一个月。而且这次任务需要潜行和快速机动,你现在的状态做不到。”
“那谁去?”
“我去。”徐虎平静地说。
“可是你的手……”
“骨折而已,不影响走路。”徐虎活动了一下打着石膏的左臂,“而且我有经验,熟悉战俘营内部情况。朴永浩队长会派两名游击队员协助我,他们都是本地人,熟悉地形。”
孙德胜看着徐虎,这个一路从抗日战争走到现在的老侦察兵,即使身负重伤,依然毫不犹豫地承担起最危险的任务。
“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徐虎说,“需要时间准备,还要等待指挥部确认最终的行动计划。这三天,你要做的是养伤,尽快恢复。‘破晓’行动的主力进攻需要指挥官,如果你能在行动前恢复,就由你带队。”
孙德胜知道这是徐虎在给他任务,也是在给他希望。他用力点头:“我会的。”
“还有一件事。”徐虎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关于柱子的追认,还有顺子、李俊秀的搜寻工作,指挥部已经批准。等‘破晓’行动结束后,会正式举行追悼仪式。”
提到柱子,病房里的空气再次凝固。那个总是冲在最前面、总是笑得最灿烂的年轻战士,永远留在了那片山林里。
“柱子他……”孙德胜的声音有些哽咽,“最后回头的时候,还对我笑了一下。他说:‘班长,告诉队长,柱子没给他丢人。’”
徐虎闭上眼睛,拳头握得紧紧的。过了很久,他才睁开眼睛,眼中布满血丝:“柱子是好样的。所有牺牲的同志,都是好样的。我们要做的,就是完成他们未完成的事。”
他站起身:“你休息吧。我还要去指挥部开会。”
走到门口时,徐虎停住脚步,回头说:“老孙,记住,活着才有希望。养好伤,我们还要一起战斗。”
门关上了。孙德胜躺在病床上,望着岩洞顶部。疼痛依旧,但心中有了方向。
他必须好起来。为了那些牺牲的战友,为了那些还在等待救援的同志,也为了那些终将到来的黎明。
三天,他只有三天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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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基地指挥部里气氛凝重。朴永浩、徐虎、朴明植,还有几个基地的主要干部围坐在木桌旁,桌上摊着龙山战俘营及周边地形的详细地图。
“这是指挥部发来的‘破晓’行动初步方案。”朴永浩将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计划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徐虎队长带两人潜入战俘营,与内部人员取得联系,传达行动时间和配合方式;第二阶段,基地主力部队在特遣队的配合下,于十二月十九日凌晨三点发动强攻;第三阶段,里应外合,救出战俘,迅速撤离。”
“兵力如何分配?”一个干部问。
“基地能出动八十人,特遣队五十人,总共一百三十人。”朴永浩说,“而战俘营的守卫,在抽调一个排后,大约还剩六十人。兵力对比二比一,我们有优势。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