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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云铮赶来天津前,在我曾经住过的房中坐了一夜。
这些事,是后来萧家的老账房告诉春盈的。
桌上的七年账册被他一册册翻开。
第一年,军中断饷,萧家旧部的家眷围在府外。
我卖了母亲留给我的一对翡翠镯子,换回三千块大洋。
账册旁写着一行小字。
【云铮重诺,不能让跟随他的人寒心。】
第三年,萧家商号亏空,债主堵门。
我典了温家两处良田。
第五年,婆母重病,急需从海外购药。
我卖掉最后一套陪嫁首饰,却在同一个月,从绸缎庄拨出六十块大洋,送去南方给所谓的阵亡军官遗孤。
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
唯独没有我自己。
萧云铮想起南方院子里的四季衣裳、承儿吃的洋糖、沈思宜用的进口药。
他曾以为那些钱是婆母从萧家旧产中拿的。
原来每一样,都是我省下来的。
账册最后夹着一张当票。
典当物是金镶玉长命锁。
那是他出征前亲手买给我们未出世孩子的。
日期正是承儿出生后的第二个月。
那时他曾收到婆母的密电,说沈思宜生产后身子虚弱,需要一笔钱买补药。
他没有问钱从哪里来。
他只觉得我善于持家,这点银钱,我总有办法。
房门被轻轻推开。
婆母站在外面,脸色憔悴。
“军部来人了?”
“嗯。”
“云铮,你可不能认。”
她走进来,急切地握住他的手。
“假死是为了避开仇家,银钱也都是为了养萧家的骨肉。温桐只是气糊涂了,你把她接回来,让她去军部解释。”
萧云铮看着她。
“她小产时,我寄回来的信呢?”
婆母眼神躲闪。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怎么忽然问这个?”
“她是不是给我写过信?”
婆母沉默片刻,终于从佛堂取来一个木盒。
里面压着数十封未寄出的信。
最上面一封被血浸过,字迹已经发褐。
【云铮,孩子没了。】
【大夫说是个男孩,眉眼已经长开了。】
【我不敢闭眼,一闭眼就觉得他在哭。你若还活着,能不能回来抱抱我?】
信只有三行。
最后一个“我”字拖出长长的墨痕,像是那时的我已经没有力气再继续。
萧云铮握着信纸,指尖一点点发僵。
“为什么不寄?”
“你那时守着思宜生产,哪里走得开?”
婆母低声道:
“再说,告诉你又有什么用?孩子已经没了。承儿却活着,他才是萧家的希望。”
后来春盈把这些话告诉我时,我才知道,直到那一刻,萧云铮才终于明白。
那日在南方院中,我问他知不知道孩子没了,并不是想听一句迟来的解释。
我只是想确认,在我最痛苦的时候,我的丈夫是否曾为我回过一次头。
而他的回答是,回来也改变不了什么。
门外忽然响起孩子的哭闹。
沈思宜抱着承儿站在廊下,满脸不安。
“云铮,外面的人说要把我们赶出北平。”
萧云铮望着她怀里的孩子,又低头看向那封血迹斑驳的信。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过去安慰。
他将信折好,贴身放进军装口袋。
“你们先留在这里。”
“我要去接温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