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萧云铮在温记绸庄外等了半日。
直到黄昏,我乘坐的黑色汽车才停在门前。
我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天津商会的几名掌柜。
我穿了一件烟霞色旗袍,乌发用一支珍珠簪松松挽起,身上再无半点守寡多年的素白。
看见萧云铮,我的脚步只停了一瞬。
“进去谈吧。”
他跟着我走进后堂。
门关上,他先从怀里取出那封信。
“阿桐,我刚刚看到。”
我扫了一眼,便认出那片暗红色的血迹。
那封信写完后,我等了整整一个月。
后来婆母告诉我,战地送信的人也死了,信大约遗失在了路上。
原来它从未离开过萧家。
“看到了又如何?”
萧云铮哑声道:
“若我当时收到,一定会回去。”
“可你没有收到,也没有回来。”
我坐到桌后。
“萧云铮,我疼过的那一夜,不能因为你今日看见一封信,就当作没有发生。”
“我知道。”
他向前一步。
“思宜和承儿,我会另外安置。等军部调查结束,我带你去天津看海。我们重新开始。”
又是重新开始。
在他那里,碎掉的玉簪可以重做,死去的孩子可以忘记,被欺骗的八年也可以一笔勾销。
我从抽屉中取出一份文件。
“签了吧。”
萧云铮看清抬头的两个字,脸色陡然变了。
离婚。
“我不同意。”
“这不是在问你愿不愿意。”
我平静地说:
“声明已经见报。你若肯签,我会将萧家债务与温家彻底分开,不再追究过去八年被挪用的银钱。”
“你若不肯,我便上法院。”
萧云铮猛地攥住那几张纸。
“就因为思宜和一个孩子,你要否定我们过去的一切?”
我看着他。
“不是因为他们。”
“是因为你明知我在等,却让我守着一口空棺。”
“明知我失去孩子,却觉得回来也改变不了什么。”
“明知那些钱是我的嫁妆,仍心安理得地拿去养他们。”
我每说一句,萧云铮的手便收紧一分。
“你如今来找我,也不是因为终于懂得我受过什么苦。”
“只是萧家需要我,军部需要我,外面的名声也需要我。”
我将钢笔放到他面前。
“可我不需要你了。”
萧云铮的唇动了动。
外面传来伙计们搬运布匹的声音,夹杂着女子清脆的说笑。
这个地方处处都有我生活的痕迹,却再没有一处属于他。
他忽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跟我回北平。”
我没有挣扎,只淡淡望向门口。
商会会长带着两名巡捕走了进来。
“萧督军,这里是天津,不是您的军营。”
萧云铮缓缓松开手。
我将离婚声明重新推向他。
“你还有最后一次体面离开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