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三年后,温记的分号开遍北方。
我用商号利润办了一所女子工坊,专门收留因战乱失去家人的女子。
有人替她们安排住处,有人教她们缝纫、记账和识字。
她们不必再依附谁,也能养活自己。
工坊开张那日,天津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我剪完彩,几个年轻女工围过来,请我在门前合影。
摄影师罩上黑布,笑着喊道:
“温老板,再往中间站些。”
我走到最前方。
闪光灯亮起时,我没有闭眼。
人群外,萧云铮穿着一件旧军大衣,安静地望着我。
他比三年前瘦了许多,鬓角也添了白。
军职被撤后,他卖掉萧府还清债务,婆母不久便因病去世。
沈思宜带着承儿去了南方,从此没有再回来。
他如今孑然一身。
就像我曾经守着空棺时一样。
只是当年的我尚且相信,自己深爱的人已经死了。
而他清楚地知道,我活得很好,只是不再属于他。
拍照结束,萧云铮才走上前。
“阿桐。”
我身边的人下意识拦住他。
我抬手让众人散开。
“有事吗?”
他从怀里取出一只锦盒。
里面放着那支崭新的桐叶玉簪。
三年前,我将它留在萧家。
萧云铮一直随身带着,簪身已经被摩挲得温润。
“我来把它还给你。”
我没有接。
“它本来就不是我的。”
萧云铮的手僵在半空。
“我这些年一直在想,若当初我没有留下——”
“没有若是。”
我打断他。
“我的孩子不会活过来,守过的七年也不会消失。”
他喉结微动,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
“这里面没有求你原谅。”
“我只是欠你一句对不起。”
我接过信,却没有拆。
我走到院内的火炉旁,将信投入火中。
火舌舔过纸面,很快将字迹卷成灰烬。
萧云铮眼底最后一点光也暗了下去。
“你连看都不愿看吗?”
“我等过你的信。”
我望着炉中灰烬。
“等了七年。”
“现在不等了。”
雪落在我肩头。
萧云铮伸出手,像从前那样想替我拂去。
我退后一步。
一个女工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两截断掉的旧玉簪。
“温老板,您让我找的东西找到了。”
那是萧云铮当年亲手雕的桐叶簪。
我曾把它放进皮箱,一路从北平带到天津。
我以为自己需要留下一件东西,证明那些爱与等待真实存在过。
后来我才明白。
伤口不需要信物。
活下来的我,本身就是证明。
我接过断簪,将两截碎玉放进炉火。
玉石没有燃烧,只在炭火中渐渐失去原本的光泽。
“萧先生,回去吧。”
萧云铮望着我,许久才问:
“我们以后,还会再见吗?”
我没有回答。
工坊门口,新挂起的木牌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不是萧夫人,也不是萧家遗孀。
只是温桐。
远处传来轮船离港的汽笛声。
我转身走向那些等着我的女子。
众人簇拥着我,穿过纷飞的白雪,朝灯火通明的工坊走去。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