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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主动接过了认祖宴。
  请族老,拟名帖,订酒席,连沈思宜当日穿的旗袍,都是我让裁缝上门量的尺寸。
  萧云铮起初还会观察我的神色。
  见我既不吵,也没再提过去,眼里的戒备终于一点点散了。
  “阿桐,这些年苦了你。”
  他将萧家印章放到我手边。
  “承儿入族、入学和落户的事,你一并替他办了吧。”
  我握住那枚印章。
  从前萧家最难的时候,我靠它签下一张又一张担保书,将自己的嫁妆铺子全押了进去。
  如今,我又拿着它去了商会。
  我解除了自己替萧家商号承担的连带担保,将陪嫁的绸缎庄和两处田产重新登记回温家名下。
  存在银行里的现银,也全部换成了便于携带的小黄鱼。
  我没有多拿萧家一块银元。
  可属于我的东西,我一件也没留下。
  认祖宴那日,萧府门外停满汽车。
  沈思宜穿着我替她准备的月白旗袍,站在人群后方,不敢离萧云铮太近。
  孩子跪在祠堂里,向族老磕过头。
  正要礼成,一名记者忽然高声问:
  “萧督军,这位小公子的生母究竟是谁?”
  “外面传言,他是您在南方另成家室所生,可是真的?”
  沈思宜脸色瞬间惨白。
  婆母险些打翻手里的茶盏。
  满堂宾客都望向萧云铮。
  短暂的沉默后,他握住孩子的肩,声音沉稳。
  “承儿虽非温桐亲生,却已由她亲自认下。”
  “从今日起,他就是我萧家的嫡子。”
  这件事,他从未问过我。
  一句话,却将我推到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只要我否认,萧云铮便会成为抛妻弃子的负心人。
  沈思宜母子也会沦为整个北平的笑柄。
  隔着一厅宾客,萧云铮望着我。
  那目光里没有恳求,只有熟悉的笃定。
  他知道我不会当众撕破脸。
  就像七年前,他知道我会替他守住萧家。
  我端起桌上的茶。
  孩子被婆母推到我面前,迟疑着喊了一声:
  “母亲。”
  满堂掌声响起。
  萧云铮笑了。
  那笑意像一把迟钝的刀,在我心口磨过,却再也割不出血。
  我把茶放回去。
  “起来吧。”
  宴席散后,萧云铮带着酒意来到我房里。
  他拿出一个锦盒。
  里面是一支新打的玉簪,簪头依旧雕着桐叶。
  “试试。”
  他站到我身后,亲手替我簪进发间。
  镜中,他的动作温柔得像这八年从未发生过。
  “旧的碎了就碎了。”
  “人总不能一直守着坏掉的东西。”
  我望着镜中的他。
  “以后呢?”
  “什么?”
  “你准备怎么安置我们?”
  萧云铮顿了顿。
  “等风声过去,我带你去天津看海。”
  “思宜和孩子呢?”
  “承儿刚入族,暂时离不开我。”
  他捏了捏我的肩,语气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以后有的是机会。”
  七年前,他让我等仗打完。
  七年后,他又给了我一个不知道要等多久的以后。
  我轻声说:
  “好。”
  萧云铮满意地离开了。
  门关上后,我取下新簪,放在梳妆台上。
  旁边整齐摆着萧家中馈钥匙、督军夫人印章、七年的守灵账册,还有孩子敬给我的那杯认亲茶。
  我只将断成两截的旧簪和那枚染血的金线桐叶放进皮箱。
  三更时,萧府仍挂着庆贺认祖的红灯笼。
  我换下素服,穿了一件普通的深青旗袍。
  我没有乘萧家的汽车,只让春盈提着皮箱,叫了一辆黄包车。
  春盈站在门外,眼圈通红。
  “少夫人,我们真不告诉老夫人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
  这座宅子,我十七岁嫁进来。
  七年守寡,我替萧家挡过债主,跪求过军粮,送走过一个未出世的孩子,也守过一口从来没有装过丈夫的棺材。
  我不是没有告别。
  只是告别得太久了。
  “不必。”
  “走吧。”
  清晨第一班火车驶出北平。
  我摘下戴了七年的白花,任它飘落铁轨。
  我将七年情葬进一口空棺,从此心死缘尽,与故人永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