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沉了亿万年的泥。凌霜瘫在冰冷金属碎片上,血汗混在一起,冻出盐霜。每喘一口气,肺都像被砂纸磨过,带着铁锈和腐烂的甜腥味,从喉咙烧到胃。但身体深处,那团紫色星璇还在转,慢,但稳,像头蛰伏的兽,吞吃着这片死地虚空里弥漫的、冰冷粘稠的能量,化成一缕缕暖,吊着她的命。
  没死,陆辰风也没死。这就是全部了。
  可活着,在这地方,比死更熬人。天上掉下来的那东西——梭形,哑光,快得像闪电的金属造物——虽然走了,但寒意还在骨头缝里钻。坐标泄露了。行踪暴露了。他们从坟场里挣扎的虫子,变成了被标记的猎物。那东西只是暂时离开,因为这片混乱金属荆棘不好搜。但它会回来。或者,会有更糟的、被“火种网络”信号引来的东西,循着味儿找来。
  不能待在这儿。金属荆棘能挡一时,挡不了一世。这里能量混乱,干扰是多,但也意味着没出路,没补给,没希望。陆辰风胸口的烙印是暂时压住了,可谁知能压多久?她自己新伤叠旧伤,左肩骨头怕是裂得更狠,全靠紫色星璇转化的暖意撑着,才没废掉。
  必须动。找个能藏更久、或有机会找到真正出路的地方。
  凌霜用还能动的右手,一点点把自己从硌人金属堆里撑起。骨头嘎吱响,左肩传来撕裂锐痛,眼前一黑。她咬紧牙,舌尖抵上颚,用那点尖锐刺痛逼退眩晕。挪到陆辰风身边。
  他躺在那,安静得像玉雕。脸上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透明的血色,不再是死灰。呼吸平稳悠长,胸口微微起伏。那片焦黑烙印颜色暗沉,边缘青黑纹路死死贴皮肤,不再蠕动,像被冻住,或更深入锁进骨头。可凌霜能感觉到,那平静下面是更深的、被强行镇压的死寂,像冰封火山口。
  她伸手,指尖极轻碰他额头。不烫了,但冰凉。手下移,探颈侧。脉搏慢,但稳,一下,又一下,敲在指尖,比之前有力。
  “源初之血”……那到底是什么?不仅能强行吊住被“钥匙”反噬快碎掉人的命,还能把那毁灭性能量暂时按进“沉睡”?
  疑问一个接一个,没答案。她收回手,看掌心。暗金符文还在,光芒彻底内敛,摸上去是温润玉质凉,不烫了。皮肤下“适配测试”时浮现的淡金纹路也消失。但不一样了。她能清晰“感觉”到,自己和这符文间,有了一层更深、更难以割断的联系。它不再只是冰冷“信标”,更像……成了身体一部分,一个沉默的、连接某个巨大古老谜团的“接口”。
  她尝试,将一丝极微弱精神力注入符文。
  没反应。死寂。
  又尝试,调动紫色星璇一缕能量,去“碰”符文。
  这次,符文微亮一下,极黯淡,快如错觉。但就在那微光亮起刹那,一股模糊破碎、带强烈空间扭曲感的“画面”,猛撞进脑海!不是眼见的景象,是直接作用于意识的、关于这片“归墟”废墟某特定“区域”的能量结构映射!那区域似乎离这不特别远,在能量感知“地图”上,呈现出异常“稳定”和“聚合”,与周围弥漫的、混乱死寂能量场格格不入。
  像永恒风暴海里,出现个短暂诡异的“风眼”。
  同时,几个冰冷破碎的意念碎片,随画面浮现:
  “次级……稳定锚点……废弃……能量泄露……危险……未知……”
  稳定锚点?废弃的?能量泄露?危险未知?
  凌霜心跳猛加快。稳定,意味可能相对安全,有规律,甚至……有未完全失效设施或结构?废弃和能量泄露,意味可能破败不堪,但也可能残存可利用资源,或遗留信息?危险未知……在这鬼地方,哪里不危险?
  但这至少是个“方向”。一个不同于漫无目的逃亡、或困守死地的、可能藏变数的“方向”。
  赌,还是不赌?
  她看陆辰风昏迷中紧锁的眉,看自己伤痕累累血迹斑斑的身体。留这儿,等死。循符文模糊指引,去那个“次级稳定锚点”,可能是另一个陷阱,但也可能是……一线生机。
  没选择了。
  她深吸气,冰冷的、带铁锈味的空气让混沌脑子清醒一瞬。开始检查拖架。架子在刚才亡命奔逃撞击中,已歪斜厉害,一轮子彻底卡死,拉杆也弯了。拖这样架子,在复杂地形移动,简直是找死。
  必须改造,或……舍弃。
  她环顾四周。金属荆棘林里,散落各种奇形怪状金属构件。她忍着痛,在附近翻找。找到几根相对笔直坚固的金属管,一些断裂但边缘锋利的合金条,还有几缕类似之前用来捆绑的、干枯坚韧的植物纤维——虽这里大部分植物早已石化,但这类似藤蔓的东西,纤维异常强韧,似经某种处理。
  没工具,只有双手和一把快卷刃的匕首。她坐地上,用膝盖夹住金属管,用匕首一点点削磨,用找到的石头敲打,用纤维缠绕捆绑……动作笨拙,效率低下,时不时牵动伤口,疼得冷汗直流。但她没停。汗水混血水,滴在冰冷金属上,很快冻住。
  时间一点点过去。在这片永恒昏暗死寂中,只有她粗重的喘息、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和偶尔因剧痛溢出的闷哼。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简陋得可怜、但至少能用的“担架”式拖曳工具,被她勉强拼凑出来。用两根长金属管做骨架,中间用较短横杆和纤维网兜固定,前面留牵引套索。她试了试,虽依旧沉重,但至少比那歪斜架子省力,也更容易在复杂地形中转向。
  她将陆辰风小心挪到这新“担架”上,用能找到的最柔软的、垫身下缓冲的破烂布料(从自己早已不成样子的衣物上撕下)尽量垫好,再用纤维绳索将他身体和担架固定,防颠簸滑落。
  做完这些,她几乎虚脱。但掌心的符文,似乎因她的“决定”和“行动”,传来一丝微弱的、带肯定意味的温热。脑海中,那个关于“次级稳定锚点”的模糊方位感,也稍微清晰了一点点。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庇护他们片刻、也困住他们的金属荆棘林。然后,弯腰,将粗糙牵引套索扛在相对完好的右肩上,双手抓前面的金属杆。
  发力。
  “嗬——!”
  新担架动了,摩擦地面,发出沉闷拖曳声。比之前省力些,但依旧沉重。左肩剧痛在持续拉力下,变得尖锐。她咬着牙,额角青筋跳动,一步一步,朝符文指引的、那个“稳定锚点”的方向,开始挪动。
  脚步很慢,很沉。在布满金属残骸和不明黏液的地面上,留下两道歪扭的、沾血污的拖痕。
  头顶,是永恒不变的、暗紫色流淌病态血红的天幕。四周,是无边无际、沉默狰狞的钢铁坟场。前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那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叫“希望”的微光。
  但这次,她不是漫无目的地逃亡。她有了个模糊的“目标”。哪怕那目标可能通向更深的绝望,也好过在原地等死。
  拖曳声,喘息声,在这片埋葬了文明与时间的“归墟”中,缓慢而固执地向前延伸。像颗微不足道的、却不肯熄灭的火星,在绝对黑夜里,倔强地,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