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的身影逆着光,显得愈发高大威严。深色长衫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马褂的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如鹰,扫视过来时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这就是苏正雄,苏家的家主,上海滩颇有分量的民族企业家。
婉清的小心脏很不争气地又开始加速狂跳。和面对哥哥们时那种带着好奇与宠溺的审视不同,这位“父亲”带来的是一种更深沉、更难以捉摸的威压。她下意识地往母亲怀里又缩了缩,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红彤彤的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位陌生的“父亲”。
“老爷回来了。”白静怡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语气自然地解释道,“囡囡刚醒,做了个吓人的噩梦,哭了一场,这会儿刚缓过来。”
苏正雄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进房间,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婉清身上,那目光太过深沉,让婉清完全看不透他在想什么。她紧张得小手都攥紧了,指甲悄悄掐着掌心。
三位哥哥自动向两边让开,恭敬地喊了声“父亲”,气氛比刚才要凝重些许。
苏正雄走到床前,微微俯身,离得近了,婉清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眼角细微的纹路和紧抿的嘴唇。他沉默地看了她几秒,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珍贵的、却又意外受损的瓷器。
婉清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几乎要屏住呼吸。完了,这种老牌企业家,眼光最是毒辣,他不会看出什么了吧?
就在她快要扛不住这沉默的压力时,苏正雄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在门口时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听说你病了好几天。”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婉清赶紧点头,小脑袋跟小鸡啄米似的,用还带着哭腔的小奶音小声回答:“……嗯……头晕……”
“现在呢?还难受吗?”他又问,语气平直,听不出太多情绪。
“……好……好多了……”婉清答得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一个字。
苏正雄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直起身,目光转向白静怡:“医生怎么说?”
“张大夫来看过了,说热度退了就没事了,好好静养些时日,注意饮食清淡便可。”白静怡连忙回答。
“嗯。”苏正雄再次点头,视线又扫过三个儿子,“你们围在这里做什么?没事做了?明远的账本看完了?明哲的文章写好了?明轩的法条背熟了?”
三个身量已成的青年被父亲几句话问得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互相对视一眼,敢怒不敢言。明明刚才母亲还让他们多陪陪妹妹……
就在婉清以为这位严肃的父亲大人只是来例行公事地问候一句,马上就要把哥哥们都赶走,然后自己也离开时,却见苏正雄看意随意地抬手挥了挥。
一直安静候在门外的管家福伯立刻端着一个紫檀木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的不是公文,也不是账本,而是一个极其精美、描金绘彩的珐琅糖盒!
苏正雄从托盘上拿起那个糖盒,糖盒不大,但做工极其考究,上面绘着栩栩如生的蝴蝶穿花图案。他面无表情地将糖盒递到婉清面前,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甚至有点硬邦邦的:
“路过‘老大昌’,顺道买的。少吃点,仔细牙疼。”
婉清:“???”
她看着眼前这个明显价值不菲、里面肯定装着高级糖果的盒子,又看看父亲那张严肃得仿佛在签署百万合同的脸,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这……这是什么路数?
严肃霸总式的投喂吗?
反差萌来得太突然,她差点没接住。
白静怡在一旁看着,眼里泛起笑意,轻轻推了推愣住的女儿:“囡囡,快谢谢爹爹呀。老大昌的糖可不是随便能买到的,你爹爹疼你呢。”
婉清这才回过神,赶紧伸出两只小手,像接圣旨一样捧过那个沉甸甸的糖盒,软软地道谢:“谢……谢谢爹爹。”
苏正雄从鼻子里发出一个极轻的“嗯”声,算是回应。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婉清似乎捕捉到他锐利的眼神在她接过糖盒时,极其短暂地柔和了那么一瞬,快得仿佛是她的错觉。
所以……这位爹不是不来电,是充电接口比较隐蔽?表达关心的方式是……投喂高级零食外加一句硬核的“少吃点”?
婉清抱着漂亮的糖盒,心里有点哭笑不得,但那股莫名的紧张感却消散了不少。看来“女儿奴”的属性,在这位严肃的父亲身上也是存在的,只是表达方式……比较别致。
然而,苏正雄接下来的话,却让婉清刚放松的神经又绷紧了些。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床边的红木扶手椅上坐了下来。福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房门。房间里的气氛似乎又变得正式起来。
苏正雄的目光重新落在婉清身上,这次带上了几分商人的审慎:“听你母亲说,你病中说了不少胡话?还提到了些……洋文词汇?”
来了来了!终极审问还是来了!
婉清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就知道这事儿没那么容易过去!哥哥们好糊弄,母亲心软,但这位精明的父亲大人可未必!
她瞬间戏精附体,小嘴一扁,眼眶说红就红,抱着糖盒的小手也收紧了些,仿佛那是什么救命稻草。她怯怯地看了一眼父亲,又迅速低下头,带着哭音小声说:“……嗯……梦……梦里……有……有大怪兽……追我……还……还有好多不认识的字……飞过来……打囡囡……囡囡头疼……怕……”
她故意说得颠三倒四,逻辑混乱,完全符合一个受惊小孩的语言特点,再次把“PPT”、“KPI”等词汇归咎于光怪陆离的噩梦和头痛的后遗症。
白静怡立刻心疼地帮腔:“老爷,你就别问了,孩子吓坏了。都是梦里瞎喊的,做不得数。”
苏明远也忍不住开口:“父亲,妹妹刚醒,需要休息。”苏明哲和苏明轩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也流露出不赞同,觉得父亲太过严苛。
苏正雄抬手,制止了妻子和儿子们的话。他的目光依旧沉静地看着婉清,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婉清被他看得心里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