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正雄那句轻飘飘的吩咐，像一道惊雷，直接把婉清从“团宠美梦”里劈了出来，外焦里嫩。
认字？！《三字经》？！还病前就认得几十个了？！
婉清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当场表演一个原地昏厥。她一个习惯了键盘输入、偶尔提笔忘字、看繁体字全靠连蒙带猜的现代灵魂，要去学那之乎者也的《三字经》？还是繁体竖版的？！这不是要她的命吗！
更何况，原身小妹妹居然还是个“神童”预备役？已经认得几十个字了？这让她怎么装？一上手不就全露馅了！到时候怎么解释？噩梦把脑子里的字都吓跑了？！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小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刚止住没多久的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她求助般地看向母亲白静怡，小嘴瘪着，无声地传递着“我不要、我不会、我害怕”的讯息。
白静怡接收到女儿的求救信号，看着那惨白的小脸和惊惶的眼神，心疼坏了，忍不住开口劝道：“老爷，囡囡这才刚退烧，身子还虚着呢，是不是……再过几天？也不急在这一时……”
苏正雄眉头微蹙，语气虽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慈母多败儿。开蒙识字是正事，与身子虚不虚无关。越是精神不济，越该读些圣贤书定定心神。明日就开始。”
他的话掷地有声，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
婉清的心凉了半截。完了，这位爹是认真的。
三个哥哥互相看了看，大哥苏明远轻咳一声，试图换个思路：“父亲，妹妹还小，或许可以先从看图识物开始……”
“是啊爹，《三字经》多无趣，要不我先教妹妹画字？有意思多了！”苏明哲赶紧附和。
苏明轩推了推眼镜，理性分析：“父亲，妹妹受噩梦所扰，心绪未平，强行灌输知识，恐事半功倍……”
然而，苏正雄只是淡淡地扫了三个儿子一眼，眼神里的威严让他们瞬间噤声。“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一家之主的气势展露无遗。
婉清彻底绝望了。她看着父亲那张严肃的、毫无商量余地的脸，知道自己这场“识之劫”是躲不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婉清还在迷迷糊糊地和周公讨价还价，试图多睡一会儿回笼觉时，就被刘妈温柔却坚定地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洗漱、穿衣、吃早饭，整个过程她都耷拉着小脑袋，像一只即将被押赴刑场的小鹌鹑，食不知味，连最爱吃的蟹粉小笼包都只勉勉强强吃了两个。
饭后，她被带到了父亲的书房旁边一间特意收拾出来的小暖阁里。这里临窗放着一张小巧的红木书桌，上面已经整整齐齐地摆好了笔墨纸砚，还有一本看起来就十分古旧的、蓝皮封面的线装书——《三字经》。
刘妈在一旁陪着笑，对负责教习的、一位穿着干净长衫、戴着老花镜、表情一丝不苟的老先生恭敬地说：“周先生，麻烦您了。大小姐年纪小，又刚病愈，您多费心。”
周先生微微颔首，表情严肃，显然是一位极为认真的老学究。他示意婉清在书桌后坐好。
婉清战战兢兢地爬上那张对她来说还有点高的椅子，小腿悬空，看着眼前那本散发着陈旧墨香的书，感觉像在看一本天书。
周先生轻咳一声，开始了第一课。他翻开《三字经》，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抑扬顿挫地念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念完，他指着开头的“人”字，看向婉清，语气平淡无波：“大小姐，这个字，您可还认得？”
来了！死亡提问！
婉清的小心脏猛地一抽。她瞪大眼睛盯着那个复杂的繁体“人”字，脑子一片空白。认得？怎么可能认得！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啊！
怎么办？瞎蒙一个？说这是“大”字？还是“八”字？
情急之下，她再次祭出了终极法宝——装傻充愣加蒙混过关！
她抬起小脸，眨巴着那双因为紧张而显得格外水润的大眼睛，小鼻子皱了皱，用一种极其无辜、极其茫然的语气，软软地、拖长了调子说：“先生……这个字……长得……好像一个小人儿在走路呀……”
周先生：“？？？”
刘妈：“！！！”
周先生执教几十年，教过顽劣的，教过愚钝的，但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用“长得像小人儿走路”来形容“人”字！这……这算什么回答？！
刘妈在一旁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赶紧捂住嘴，肩膀耸动。
婉清看着周先生那副被雷劈了的表情，心里暗道不好，赶紧继续发挥，试图把“想象力丰富”的人设立住：“还有还有……后面那个……像不像一把小叉子？……是不是写错了呀？”
她指着“之”字，继续语出惊人。
周先生的胡子都气得翘起来了，脸色发青：“胡闹！岂有此理！此乃圣贤经典，字形皆有法度渊源，岂容儿戏揣度！大小姐，您病前明明已识得此二字！莫非一场高烧，竟将所学尽数忘却了不成？！”
老学究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和严厉。
婉清被吼得缩了缩脖子，心里叫苦不迭。完了，老头不吃卖萌这一套！
眼看就要兜不住了，她心一横，故技重施——小嘴一瘪，眼眶瞬间泛红，金豆子说来就来，开始抽抽搭搭：“呜……先生凶……囡囡怕……囡囡的头……好像又有点晕了……那些字……在跳舞……在打架……呜……”
她一边哭，一边用小手揉着太阳穴，做出虚弱不堪、随时要晕倒的样子。
刘妈一看这架势，立刻心疼地上前护住：“周先生！周先生您息怒！大小姐她真的还没好利索，不能动气，不能受惊啊！您看这……”
周先生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小脸煞白、仿佛下一秒就要厥过去的小人儿，一肚子的圣贤道理和怒火硬是被堵在了喉咙口。他总不能真把东家的小姐给吓出个好歹来吧？
他气得吹胡子瞪眼，却又无可奈何，最后只能重重一甩袖子，憋出一句：“朽木不可雕也！顽劣不堪！待老夫去禀明老爷！”说罢，竟是气冲冲地转身出去了。
暖阁里只剩下婉清和刘妈。
婉清暗暗松了口气，哭声渐小，但戏还得做足，依旧小声啜泣着，显得可怜极了。
刘妈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小声安慰：“大小姐别怕，别怕啊，周先生就是脾气古板了些，心是好的……咱不哭了啊……”
然而，婉清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来，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苏明哲愤愤不平的声音：“怎么了？怎么了？我听说那个老古板把妹妹骂哭了？！”
话音刚落，苏明哲就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后面跟着脸色不悦的苏明远和皱着眉的苏明轩。
显然，周先生还没找到苏正雄，他气冲冲离开的样子先被三位少爷撞见了。
苏明哲一看妹妹红着眼睛、委委屈屈坐在那里的样子，火气“噌”就上来了：“反了他了！一个西席先生，也敢给我们苏家的大小姐气受？！我这就去找爹说理去！”
苏明远虽然稳重些，但看着妹妹这副模样，脸色也很不好看，沉声道：“妹妹不想学，便不学。何必勉强。”
苏明轩则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三字经》翻了翻，又看看哭得鼻尖红红的妹妹，叹了口气：“妹妹还小，心智未开，强行灌输确实不妥。父亲那里，我们可以一起去说。”
三位哥哥再次统一战线，毫不犹豫地站在了妹妹这边，同仇敌忾，仿佛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婉清看着护犊子的哥哥们，心里又是温暖又是愧疚。她其实……也不是完全不想学，只是……真的不会啊！而且那老先生也太凶了……
在哥哥们的安慰下，她慢慢止住了哭泣。
一场突如其来的“识字危机”，似乎再次凭借着她的“急智”（和眼泪）以及哥哥们的无原则护短，暂时化解了。
暖阁里的气氛缓和下来。
然而，就在婉清以为今天总算能蒙混过关，说不定还能因祸得福彻底摆脱识字课的时候，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