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清,你自己说。” “这书,你是真的读不下去,还是……” “……故意不想读?”
苏正雄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原本稍显缓和的气氛中,激起千层浪。那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直钉在婉清心上。
婉清的小身板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故意不想读?她倒是想!可她是真的不会啊!
巨大的压力再次袭来,比面对周先生时更甚。父亲的眼神太有穿透力,让她感觉所有的小心思都无所遁形。撒谎?在精明的父亲面前风险太高。承认?那就等于自曝其短,解释不清为何一夜之间忘光所有字。
怎么办?怎么办?!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念头猛地划过脑海——不能承认不会,也不能说自己故意不学,那就……换个方式证明“难”!
对!把难题抛回去!用魔法打败魔法!
就在周先生以为东家要主持公道,哥哥们屏息凝神,刘妈暗自揪心之时,婉清再次抬起了头。这一次,她眼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小孩子特有的、遇到难题时的苦恼和真诚的困惑。
她伸出小手指,先是指了指书上那个“之”字,小眉头皱得紧紧的,用奶声奶气却格外认真的语气说:“爹爹……这个字……弯弯曲曲的……好难记哦……”
接着,她又指向“初”字,小脸垮了下来:“这个……好多条腿……像个小虫子……囡囡看了头晕……记不住……”
她没有直接回答父亲的问题,而是用一种孩童式的、直观的抱怨,精准地描述了这两个字在初学者眼中的“难”——笔画曲折、结构复杂、难以记忆和区分。
苏明哲一听,立刻找到了理论依据,马上声援:“对啊爹!您看看!这字写得跟鬼画符似的,别说妹妹了,我看着都头晕!这哪是开蒙,这是折磨人吧!”
苏明轩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理性补充:“父亲,妹妹年纪尚小,图像记忆优于符号记忆。这些文字对她而言,确实过于抽象晦涩了。”
周先生气得胡子直抖:“荒谬!文字乃圣人所述,岂容……”
“先生。”婉清忽然打断了他,声音依旧软糯,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她仰头看向苏正雄,大眼睛眨巴着,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建议:“爹爹……囡囡不是不想学……是它们长得太像了……囡分不清……”
她顿了顿,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然后举起自己的小手,比划着:“要是……要是每个字……都像画一样……囡囡肯定就记得住了!”
“像画一样?”苏正雄重复了一句,目光深邃地看着她,似乎对她这个说法产生了兴趣。
“对呀!”婉清见父亲没有立刻否定,胆子大了一些。她拿起旁边一张干净的宣纸,又抓起一支毛笔——虽然握笔姿势歪歪扭扭极其别扭——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就在那雪白的宣纸上,照着“之”字的形状,笨拙地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然后在线的拐角处,胡乱点了几个墨点点。
画完,她指着那抽象派杰作,一本正经地解释道:“爹爹你看……这个字……弯弯曲曲……像不像小蛇在爬爬?”她又指着那几个墨点,“这里……像不像小蛇的眼睛和尾巴?”
接着,她又试图去画“初”字,结果画得一团糟,更像是一堆乱麻。她也不气馁,指着那团乱麻说:“这个……好多腿……像……像被踩扁的大蜘蛛……”
虽然画得惨不忍睹,比喻也极其诡异,但她这种将抽象文字转化为具体图像来辅助记忆的方法,其核心思路却是清晰无比的!
周先生已经气得说不出话了,指着那“画”,手指都在发抖:“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然而,苏正雄看着女儿那认真又苦恼的小脸,看着纸上那歪歪扭扭却意图明确的“画”,再听到她那些童言童语却一针见血的比喻,锐利的童眸中,第一次真正闪过了一丝惊异的光芒。
他不是迂腐之人,否则也无法在商界立足。他立刻捕捉到了女儿这种方法背后隐藏的、一种不同于传统死记硬背的、更为直观高效的记忆逻辑!
苏正雄没有理会气得快晕过去的周先生,而是向前一步,拿起那张被婉清“糟蹋”了的宣纸,仔细看了看,然后又低头看向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女儿,沉吟了片刻。
就在婉清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父亲会作何反应时,苏正雄忽然开口,问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问题:“若是让你画,你觉得‘人’字,像什么?”
婉清一愣,随即心里狂喜!有门!
她赶紧抓住机会,小脑袋瓜飞速运转。人字……像什么?最简单了!
她立刻又拿过一张纸,用毛笔笨拙地画了一个大大的、倾斜的“人”字,然后在这个字的两撇下面,胡乱画了两个小圆圈。
她指着那幅画,用无比肯定的语气说:“爹爹你看!像不像一个小人儿?这是脑袋……这是两只脚……他在走路呢!这样是不是就好记多了?”
虽然画技依旧幼稚可笑,但那个意象——一个迈开步子走路的小人——却无比生动地诠释了“人”字的字形和字义!
这一刻,苏明远、苏明哲、苏明轩三兄弟都愣住了,看着妹妹的眼神充满了惊奇。
连原本气恼的周先生,看着那幅画,张了张嘴,一时竟也忘了斥责。
苏正雄看着那幅画,眼中惊异之色更浓。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转头对周先生道:“周先生,今日暂且到此为止吧。”
周先生如蒙大赦,又觉屈辱,拱了拱手,一句话没说,拂袖而去。
暖阁内再次安静下来。
苏正雄没有再看儿子们,而是弯腰,亲自将婉清从那张高高的椅子上抱了下来。他的动作略显生硬,但足够稳当。
婉清猝不及防被父亲抱在怀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烟草混合的味道,身体又是一僵。
苏正雄抱着她,目光再次落在那张画着“走路小人”的宣纸上,语气依旧听不出太多情绪,但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既然你觉得画着好记,那便画着学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明哲。”
苏明哲一个激灵:“啊?爹,我在!”
“你平日里不是自诩画技了得?从今日起,每日抽一个时辰,帮你妹妹把她要认的字,都画出来。”苏正雄下达指令,语气不容置疑。
苏明哲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这可是父亲第一次肯定他的“不务正业”,还把教导妹妹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他立刻挺起胸膛,大声保证:“没问题爹!包在我身上!保证让妹妹一看就懂,过目不忘!”
苏明远和苏明轩对视一眼,也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只要不逼着妹妹死记硬背,怎样都好。
婉清更是傻眼了。这……这就解决了?不仅不用挨骂,不用学天书,还得了父亲的特许,可以“画字”学?甚至指派了文艺青年二哥当专属画师?!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她窝在父亲怀里,看着父亲近在咫尺的、依旧严肃的侧脸,心里第一次对这位“严父”产生了一种复杂的、带着点感激和困惑的情绪。
他好像……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
危机解除,还因祸得福,婉清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自己的机智简直满分。
然而,苏正雄并没有立刻放下她。他抱着她,踱步到窗边,看着窗外庭院中的景致,忽然像是随口一问,声音低沉地落在她耳边:
“婉清。”
“你梦里……除了怪兽和打人的字……”
“还有没有……看到些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