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墙根下听到的只言片语,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在婉清心头,一夜噩梦不断。
爹爹不信那是巧合。他在查。他把她当成了需要严密看管、却又可能带来“天佑”的异常存在。
这种认知让婉清如坠冰窟,再也没有了刚重生时那种“混吃等死当米虫”的轻松感。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看似宠她无度的家,这个时代,远比她想象的更复杂、更危险。
第二天一早,她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被刘妈精心打扮成一个漂漂亮亮的瓷娃娃,然后怀着一种近乎“赴死”的悲壮心情,先去了小暖阁,进行上午的“画字”课程。
二哥苏明哲早已兴致勃勃地等在那里。他完全把教妹妹画画认字当成了头等大事和极有趣的游戏,准备了各式各样的颜料和画笔,甚至还有从洋行买来的新奇画纸。
“小不点!快来快来!看二哥给你准备了什么好东西!”他献宝似的拿起一盒二十四色的彩色铅笔,“法兰西的最新货!比毛笔好玩多了!”
若是平时,婉清肯定会兴奋地扑上去。可今天,她只是蔫蔫地看了一眼,没什么精神地“哦”了一声。
“怎么了?还没睡醒?”苏明哲凑过来,rua了rua她的脑袋,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别怕,有二哥在,保管让你又快又好地‘认识’那些字!保证谁也挑不出错!”他显然还沉浸在“我妹妹是小仙童”的兴奋与自豪里,以为妹妹只是担心学业。
婉清看着二哥那副毫无心机、纯粹快乐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她勉强笑了笑,配合地拿起画笔。
一上午,她都有些心不在焉。好在苏明哲教学方式天马行空,完全不需要她真的记住那些字的笔画结构,只需要她根据字形胡乱想象,然后他再将其加工成夸张有趣的图画。
“这个‘口’字,像不像你吃剩的饼干?” “这个‘山’字,像不像你大哥生气时皱起来的眉头?” “这个‘水’字,哎呀,画成蓝色的波浪线最好看!”
婉清机械地点头,配合地发出“哇”、“好像呀”的惊叹,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下午那一个时辰的书房练字上。
爹爹的书房……那会是龙潭虎穴吗?
午膳依旧气氛微妙。婉清食不知味,只盼着时间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可惜,时钟的指针无情地走向了下午两点。
刘妈准时来请:“大小姐,老爷吩咐了,这个时辰请您去书房。”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婉清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不怕!就当是去BOSS办公室单独汇报!少说话,多卖萌,见机行事!
她跟着刘妈,迈着小短腿,一步一步走向位于二楼东侧的父亲书房。那扇厚重的、雕着繁复花纹的红木门,此刻在她眼里犹如巨兽的口。
刘妈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苏正雄低沉的声音:“进来。”
门被推开。书房里的景象让婉清微微一怔。
和她想象中那种压抑、堆满账本文书的沉闷办公室不同,苏正雄的书房极其宽敞明亮,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挂着深色的丝绒窗帘,能看到外面精心打理的花园。另一面是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塞满了各种线装书和洋装书。空气里弥漫着好闻的墨香、雪茄烟丝和旧书的混合气息。
苏正雄并没有坐在巨大的书桌后,而是坐在靠窗的一组沙发上,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还冒着袅袅热气。他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似乎正在浏览。
看到婉清进来,他放下报纸,目光平静地看过来:“来了。”
“爹爹。”婉清小声叫人,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不敢乱动。
“过来坐。”苏正雄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
婉清挪过去,小心翼翼地爬上去,沙发对她来说有点高,她坐上去后,小腿直接悬空了。
苏正雄没有立刻提练字的事,而是拿起小茶壶,慢条斯理地倒了一小杯温热的、颜色清淡的茶汤,推到婉清面前。
“尝尝,安神的。”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婉清受宠若惊,两只小手捧起那个比她手掌大不了多少的小茶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茶味很淡,带着一点清甜,确实不像平常喝的那么苦涩。
“谢谢爹爹。”
苏正雄“嗯”了一声,重新拿起报纸,状似随意地问道:“上午跟着明哲,都画了些什么字?”
来了!考核开始了!
婉清心里一紧,放下茶杯,老老实实地回答:“画了……‘口’字,像饼干……‘山’字,像大哥皱眉头……‘水’字,像波浪线……”她把二哥那些奇葩比喻复述了一遍。
苏正雄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目光会从报纸上方扫过来,看她一眼。
问完学业,苏正雄话锋一转,依旧看着报纸,仿佛闲聊般问道:“昨晚睡得可好?可还做噩梦了?”
婉清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果然问到梦了!
她赶紧摇头,小辫子跟着甩了甩:“没有做噩梦了……囡囡睡得很好……”她坚决不能再扯出任何“预言”了!
“是吗。”苏正雄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翻过一页报纸,忽然指着上面一则新闻的配图,“这上面说,租界新开了一家很大的百货公司,里面有很多洋娃娃和漂亮裙子。想不想去看看?”
婉清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是一个模糊的黑白照片,依稀能看到华丽的建筑轮廓。她心里警铃大作——爹爹怎么会突然问这个?是在试探她对新鲜事物的反应?还是单纯地想带她去玩?
她不敢表现得太热切,也不敢太冷淡,只好采取中庸之道,用小孩子的语气软软地说:“……洋娃娃……好看……但是……”她适时地露出一点点怯生生的表情,“……人好多……囡囡怕挤……”
苏正雄的目光从报纸上抬起,落在她脸上,看了她几秒,才缓缓道:“嗯,人多的地方确实不好。”
他又接连问了几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喜欢吃西式的蛋糕还是中式的点心?怕不怕打雷?觉得最近天气是变冷还是变热了?……
问题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毫无逻辑可言。婉清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每一个问题都谨慎思考,尽量用五岁小孩该有的、略带懵懂和情绪化的方式回答,绝不涉及任何超出认知的判断,更不敢流露出任何“先知”的迹象。
她感觉这不像是在练字,更像是在接受一场没有硝烟的心理审讯!
一番“闲聊”下来,婉清的后背竟然渗出了一层薄汗。比连续开三个小时项目会议还累人!
苏正雄似乎终于“聊”够了。他放下报纸,起身走到巨大的书桌旁,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本崭新的描红本和一支小巧的、专门给初学儿童用的毛笔。
“既然要练字,便从最基本的开始。”他将描红本和毛笔放在沙发旁的小几上,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威严,“今日就先描一页‘人’字。描得好,有赏。”
说完,他竟不再管她,重新坐回沙发,拿起另一份文件看了起来,仿佛只是给她布置了一个简单的任务。
婉清看着那本描红本和毛笔,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暗暗叫苦。
描红?她一个用惯了键盘鼠标的人,哪里会用毛笔啊!而且还是繁体字!
但父命难违。她只能笨拙地爬下沙发,搬来一个小凳子垫脚,然后爬上书桌旁那张对她来说过于高大的扶手椅,开始跟那支不听话的毛笔和滑溜溜的宣纸做斗争。
结果可想而知。
她描出来的“人”字,不是墨团就是歪扭得像两条抽搐的毛毛虫,惨不忍睹。墨汁还不小心沾到了脸上,活像一只小花猫。
她偷偷瞥了一眼父亲。他依旧专注地看着文件,似乎根本没在意她的“杰作”。
一个时辰,就在这种极其诡异的氛围中过去了——父亲安静地处理公务,女儿在旁边吭哧吭哧地跟毛笔搏斗,空气中只有纸张翻动和毛笔偶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终于,当时钟指向四点时,苏正雄合上了手中的文件,站起身。
婉清如蒙大赦,赶紧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