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黄铜弹壳静静地躺在婉清的手心，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子弹壳？！
顾家铭身上怎么会掉出这种东西？他一个军阀家的少爷，又不是整天扛枪打仗的大头兵！而且这弹壳造型奇特，不像她印象中那种普通的步枪弹壳，更小，更精致，上面似乎还有细微的刻痕。
婉清捏着那枚小小的弹壳，心里刚刚因为顾家铭那番话而产生的一点暖意和幻想，瞬间被一股寒意取代。
这个看似嚣张跋扈、只会翻墙胡闹的少年，似乎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他深夜出现在苏家，真的只是“找二哥有事”顺便“路过”吗？后院那两个鬼鬼祟祟的人，他看得那么清楚，反应那么快，甚至直接放出话要派人来“溜达”……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纨绔子弟该有的警觉和手段。
还有他提到“外面风言风语”时那熟稔的语气……他到底知道多少？
婉清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完全想错了方向。顾家铭或许不是一道透进来的光，而是一个更深、更复杂的谜团。他主动示警，是真的出于关心（哪怕是别扭的），还是另有所图？或者，两者皆有？
这个世界，她身边的人，仿佛都戴着一层又一层的面具。父亲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未婚夫也是。
她握着那枚冰冷的弹壳，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蛛网，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这一夜，婉清几乎彻夜未眠。窗外的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让她心惊肉跳，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父亲深沉的眼神、母亲担忧的叮嘱、哥哥们各异的态度、以及顾家铭那张看似桀骜却暗藏锋棱的脸。
第二天，婉清毫无意外地顶着一对更明显的黑眼圈出现了。
早餐桌上，气氛依旧微妙。苏正雄看着报纸，偶尔瞥她一眼，目光在她憔悴的小脸上停留了片刻，却什么也没问。
白静怡心疼地给她盛了碗鸡丝粥：“囡囡昨晚没睡好？可是又惊着了？要不今日就别去书房练字了，好生歇着？”
婉清还没来得及点头，苏正雄就放下了报纸，淡淡开口：“规矩既已定下，便不可轻易更改。午后照旧。”
婉清的小脸顿时垮了下去，心里哀嚎一声。又要去面对爹爹的“死亡凝视”和“钓鱼执法”了！
上午的“画字课”也上得心不在焉。苏明哲使出浑身解数，把“云”字画成棉花糖，把“雨”字画成虚线，婉清也只是勉强笑了笑，敷衍地夸了几句“二哥画得真好”。
她满脑子都是那枚黄铜弹壳和顾家铭的话。
她偷偷观察二哥。顾家铭说是来找他的，他们关系似乎很好？那二哥知不知道顾家铭的另一面？
趁刘妈出去倒水的功夫，婉清装作无意地问苏明哲：“二哥，顾家铭哥哥……他经常晚上来找你玩吗？”
苏明哲正埋头给“雷”字添加闪电特效，头也不抬地回道：“他？那小子神出鬼没的，谁知道他什么时候抽风！不过昨晚确实没来找我啊？怎么，你见到他了？”
婉清心里一沉。顾家铭果然在撒谎！
她赶紧摇头：“没……没有，就是随便问问。”她不敢再深问，怕引起二哥的怀疑。
午后，婉清再次怀着上坟般的心情，挪进了父亲的书房。
今天，苏正雄没有让她喝茶，也没有闲聊，直接指了指书桌旁已经摆好的笔墨纸砚：“昨日教了执笔，今日自己写几个‘人’字看看。”
婉清苦着脸，爬上那把高高的椅子，再次开始跟毛笔搏斗。或许是因为心事重重，她写出来的字比昨天还要惨不忍睹，歪歪扭扭，墨点四溅。
苏正雄处理完一份文件，走过来拿起她的“作业”看了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婉清紧张地屏住呼吸，准备迎接批评。
然而，苏正雄并没有批评她的字，而是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昨日给你的娃娃，可还喜欢？那裙子的颜色，在洋人那边，据说是有讲究的。”
又来了！又开始了！爹爹的“投饵”行为！
婉清的心瞬间揪紧。她死死记住昨天的教训，坚决不接话茬，低着头，用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囡囡……囡还没仔细看……光顾着练字了……”
她试图用“勤奋”来转移话题。
苏正雄沉默地看了她几秒，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能看透她所有的小心思。
就在婉清快要扛不住这压力的时候，书房门外突然传来了福伯略显急促的声音：“老爷，巡捕房的王探长来了，说是有要紧事，想请您过去一趟，是关于昨天仓库失火案的。”
苏正雄的目光终于从婉清身上移开，眉头紧锁：“巡捕房？”他沉吟片刻，对婉清道，“你在此继续练字，不许偷懒。”
说完，便大步流星地跟着福伯出去了。
书房里顿时只剩下婉清一个人。
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瘫在椅背上，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好险！又被巡捕房的人救了一次！
独自待在父亲的书房里，婉清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她不敢真的偷懒，只好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描着“人”字，眼睛却忍不住好奇地打量起这个房间。
父亲的书桌很大，收拾得一丝不苟。文件堆叠整齐，笔墨纸砚各居其位。她不敢乱动，目光扫过书架，扫过沙发，最后……落到了书桌一角，一个半开着抽屉上。
那抽屉似乎是父亲刚才拿描红本时匆忙拉开的，没有完全关上。里面似乎放着一些不太重要的杂物。
婉清的心脏突然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一个大胆的、疯狂的念头窜入她的脑海——爹爹不是在查她病重那几日有什么异常吗？他会不会……把查到的东西或者记录，就放在这个书房里？
虽然知道这样做很危险，但强烈的不安和想要掌控自己命运的好奇心，像魔鬼一样诱惑着她。
她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走廊里静悄悄的，父亲一时半会儿应该回不来。
赌了！
她深吸一口气，蹑手蹑脚地滑下椅子，像只小老鼠一样溜到书桌旁，踮起脚尖，颤抖着小手，轻轻拉开了那个抽屉。
抽屉里果然是一些看似不重要的东西——几枚旧的印章、一沓没用完的信封、一支坏掉的钢笔……还有……一个薄薄的、看起来像是临时记录用的牛皮纸笔记本？
婉清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飞快地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是父亲苏正雄那熟悉的、刚劲有力的字迹，记录的日期，正是她高烧昏迷那几天！
她的目光急速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呼吸骤然停止！
笔记本上，清晰地记录着那几日出入过她小院的所有人员名单、时间、甚至简短的事由！
刘妈、送药的丫鬟、请来的几位中西医、甚至还有……负责夜里看守的护院！
而在其中一页的角落，父亲用红笔，在一个人的名字下面，重重地划了两道横线！
那个名字是——
张婆子！
后面还有一个括号，里面写着一行小字：（顾家荐入，负责后院杂扫，曾于小姐病重当日清晨，借口送新鲜花草，进入院内，停留约半盏茶时间）。
顾家荐入？！
顾家？！
婉清的瞳孔猛地收缩，捏着笔记本的手指因为用力而瞬间失血苍白。
这个在关键时刻被父亲重点标记出来的、有嫌疑的婆子……竟然是顾家推荐进来的人？！
顾家铭的……顾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