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那布满老茧的手指,稳稳地扣住了红木玩具箱冰凉的铜扣。
只需稍稍用力,向上掀起,箱子里那只沾着血污的绣花鞋,就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婉清藏在被子下的身体瞬间绷成了石头,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胸腔,几乎要冲破肋骨!冷汗像无数条冰冷的虫子,瞬间爬满她的脊背。
完了!终究还是逃不过!
爹爹的怀疑从未消除!福伯支开丫鬟,亲自前来,根本就是为了搜查!他目标明确,直接就奔着这个箱子来了!
巨大的绝望和恐惧如同冰锥,狠狠刺穿了她小小的身体。她甚至能想象出下一刻福伯发现鞋子时那骤变的脸色,以及随之而来的、爹爹雷霆万钧的怒火和再也无法转圜的结局!
就在这千钧一发、万念俱灰之际——
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被遗忘的细节,如同黑暗中划过的唯一一丝火星,猛地闪现在她的脑海——
是那张纸条!她让二哥带给顾家铭的纸条!上面画的红色“点太阳穴”手势,和写的那句“蝴蝶飞走了,画画没人看”!
蝴蝶!
这两个字像一道救命符咒,让她几乎停止运转的大脑猛地抓住了一根稻草!
没有时间思考有没有用!只能赌!赌福伯不知道这个暗号!赌他能产生一瞬间的迟疑!
就在福伯手指微微用力,箱盖即将被掀开的电光石火之间——
“呜……蝴蝶……红色的蝴蝶……”
一声极其轻微、含糊不清、仿佛沉浸在噩梦中的呓语,从床上“熟睡”的婉清嘴里飘了出来。她的眉头紧紧蹙起,小脑袋在枕头上不安地转动着,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追逐着。
“别……别咬我……飞走了……呜呜……”她继续含糊地梦呓,声音带着哭腔和惊恐,表演得淋漓尽致!
福伯正准备掀开箱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霍然转身,那双平日里总是半眯着、显得温和无害的眼睛骤然睁开,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瞬间钉在床上“说梦话”的婉清身上!
蝴蝶?!红色的蝴蝶?!
这两个词像两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剧烈的涟漪!
大小姐怎么会突然梦到“红色的蝴蝶”?这和她之前那些光怪陆离、却又隐隐透着诡异的“梦境”有什么关系?还是说……这根本就不是梦话?是一种试探?或者……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暗示?
作为苏正雄最信任的心腹,福伯深知这座宅邸里隐藏着多少秘密,也深知眼前这位看似天真无邪的大小姐,自从病愈后身上就笼罩着多少谜团。老爷对此的态度讳莫如深,却又严加看管……这一切都让福伯不得不对任何异常保持最高度的警惕。
而“红色的蝴蝶”这个意象,太过突兀,太过具体,完全不像一个普通五岁孩童的梦呓!
大小姐是真的做了噩梦?还是……在警告他什么?或者,是在用这种方式,向他传递某个他无法破译的信息?
福伯的眉头紧紧锁起,眼神变幻不定,审视的目光在婉清那张“痛苦”的小脸和旁边的玩具箱之间来回扫视。
开箱检查的命令是老爷下的,但眼前的异常却让他产生了极大的疑虑。万一这箱子里真的有什么与大小姐“梦境”相关的、他不该知道的东西……贸然打开,会不会引发更不可控的后果?
老爷的心思深沉如海,对大小姐的态度也极其复杂难测。福伯深知,有些秘密,不知道远比知道安全。
短暂的僵持。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
终于,福伯扣在箱扣上的手指,缓缓地松开了。
他脸上的锐利和惊疑慢慢收敛,重新变回那副古井无波的恭敬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他走到床边,微微俯身,用极其温和的语气,像寻常长辈安抚做噩梦的孩子一样,低声唤道:“大小姐?大小姐?可是梦魇了?”
婉清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知道第一关暂时闯过了,但戏还得做足。她适时地“呜咽”一声,长长的睫毛颤抖着,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里充满了懵懂和刚刚醒来的迷茫,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惊恐。
“福伯……”她软软地叫了一声,小嘴一瘪,委屈极了,“囡囡做梦了……好多红色的蝴蝶……要咬囡囡……好可怕……”她说着,伸出小手害怕地抓住福伯的衣袖,身体微微发抖。
福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大小姐不怕,梦都是反的,蝴蝶不咬人。定是日间受了惊,神魂未定。老奴在这儿呢,您安心睡吧。”
他的语气慈祥,眼神却依旧深邃,仔细观察着婉清每一丝细微的表情。
婉清心里警铃大作,知道福伯并未完全打消疑虑,只是在用更温和的方式试探。她绝不能露出任何马脚。
她顺势而为,依旧抓着福伯的袖子不放,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小声哀求:“福伯……你别走……囡囡怕……你给囡囡讲个故事好不好……讲……讲蝴蝶的故事……”
她故意反复提起“蝴蝶”,既要加深印象,让福伯觉得这确实是她梦境的核心,又要缠住他,不让他有机会再去碰那个箱子。
福伯看着婉清那依赖又惊惧的模样,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他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没有拒绝,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了下来,用他那平稳无波的嗓音,开始讲一个不知从哪听来的、关于花蝴蝶的民间小故事。
婉清缩在被子里,睁着大眼睛,“认真”地听着故事,心里却如同沸水般翻滚。
她成功阻止了福伯开箱,暂时保住了那只致命的绣花鞋。但危机远未解除。
福伯的疑心已经被勾起,他此刻坐在这里讲故事,本身就是一种监视和观察。他一定会将“红色蝴蝶”的梦呓报告给爹爹,这会不会引来爹爹更深的探究?
而那只鞋……它就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必须尽快处理掉!或者,弄清楚它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可是,该怎么在福伯的眼皮子底下做到这一切?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福伯的故事不紧不慢地进行着。婉清的心如同在油锅里煎炸,焦灼万分。
就在故事快要讲完,福伯似乎准备起身告辞之时——
“咚咚咚。”卧室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一个丫鬟紧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福伯!福伯您在吗?前厅……前厅来了几位巡捕房的爷,拿着公文,说……说要立刻见您!问张婆子失踪的事,态度很是强硬!”
巡捕房?!这么快就查到苏家了?!而且直接点名要见福伯?!
福伯讲故事的声音戛然而止,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他猛地站起身。
婉清的心也再次提到了嗓子眼!巡捕房介入!事情闹大了!
福伯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的婉清,又瞥了一眼那个安静的红木玩具箱,眼神变幻莫测。
最终,他对婉清快速交代了一句:“大小姐好生歇着,老奴去去就回。”
说完,他不再停留,快步走向门口,打开门,对那丫鬟低声吩咐了几句,似乎是让她们回来守着,然后便匆匆跟着来人离开了。
脚步声迅速远去。
房间里暂时又只剩下婉清一个人。
巨大的危机感再次袭来!巡捕房的人就在前厅!他们很快就会查到内院!福伯虽然暂时被引开,但随时可能回来!甚至可能会带着巡捕房的人一起来搜查!
必须在那之前,处理掉那只鞋!
婉清猛地从床上坐起,目光死死盯住那个玩具箱。
就在她咬咬牙,准备再次冒险开箱之时——
“嗒。”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叩击声,从她卧室连通着的、一直锁着的露台方向传来!
婉清浑身一僵,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露台的玻璃门帘阴影里,不知何时,竟然悄无声息地站着一个高大的、模糊的身影!
那人抬起手,指尖夹着一枚在微弱光线下反射出金属光泽的小东西,正轻轻敲击着玻璃门。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个身影的轮廓,以及他指尖那枚眼熟的黄铜袖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