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台玻璃门帘的阴影里，那个高大模糊的身影，以及他指尖那枚反射着幽微冷光的、与暗格中如出一辙的黄铜袖扣，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狠狠劈在婉清紧绷的神经上！
顾家铭？！
他怎么会在这里？！从露台进来的？！他听到了多少？看到了多少？！
婉清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刚刚坐起的身子僵在原地，瞳孔因惊骇而急剧收缩，小嘴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身影从阴影中缓缓踱出。
月光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正是顾家铭！
但他此刻的样子比之前在楼下时更加狼狈。额角的擦伤渗着血丝，唇色苍白，黑色的学生装上破损处更多了，甚至左臂的衣袖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隐约能看到里面缠绕着的、渗血的布条。他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激烈的搏杀中脱身，浑身散发着一种混合着血腥气的、野狼般的危险与疲惫。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第一时间扫过婉清惊恐的小脸，又迅速落在那个紧闭的红木玩具箱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如释重负，随即又被更深的凝重取代。
“吓傻了？”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伤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没时间发呆！巡捕房的人在前厅缠住了福伯，但撑不了多久！鞋呢？”
他果然是为了鞋而来！他知道她藏起来了！
婉清的心脏狂跳，巨大的恐惧中夹杂着一丝荒谬的庆幸——至少，他看起来不像是立刻要来杀她灭口的。
但她依旧不敢放松警惕，小手死死攥着被子，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戒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颤声反问：“你……你怎么进来的？你的伤……？”
顾家铭啧了一声，似乎对她的拖延很不耐烦，但他还是快速瞥了一眼露台方向，语速极快地低声解释：“隔壁客房露台翻过来的！你爹为了防我，把你院子看得跟铁桶似的，只能走屋顶！差点摔死！”
走屋顶？！所以他这一身伤是怎么来的？！婉清倒吸一口凉气。
“伤没事，死不了。”顾家铭毫不在意地抹了一把额角的血渍，目光再次焦灼地盯住玩具箱，“别磨蹭了！鞋是不是在里面？快给我！那东西不能留在这！”
他的急切不似作伪。婉清心念电转——福伯刚才差点就打开了箱子，巡捕房的人就在前厅，这鞋确实是个巨大的隐患。交给顾家铭，或许是眼下最快摆脱危机的方法？但他要鞋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给你？然后呢？”婉清没有动，鼓起勇气直视着他，试图从他眼中看出真相，“你会把它交给巡捕房吗？还是……毁掉？”
顾家铭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地反问。他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被质疑的不悦？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着血腥气的冷笑：“交给巡捕房？那和直接告诉你爹有什么区别？苏大小姐，动动你的脑子！现在想让你‘意外消失’的人，可不止一拨！”
他的话像冰锥一样刺中婉清！让她瞬间想起了那杯加料的牛乳茶和神秘药丸！
“那你要它……”
“别问那么多！”顾家铭厉声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和一丝罕见的焦躁，“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这道理你不懂吗？把鞋给我，然后忘掉今天发生的一切！这是为你好！”
他上前一步，似乎想自己去开箱子。
“不行！”婉清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猛地跳下床，张开双臂，像只护崽的母鸡一样拦在玩具箱前，小脸虽然苍白，眼神却异常执拗，“你不说清楚，我不会给你！张婆婆死了！死得那么惨！这些可能是唯一的证据！你凭什么拿走？！”
她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将自己真实的恐惧和愤怒混杂在孩子的执拗里发泄出来，“你总是这样！突然出现！说些奇怪的话！做些奇怪的事！然后就要我听话！凭什么？！我连你是谁、是敌是友都不知道！”
顾家铭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拦住了脚步。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怕得发抖、却倔强地拦在面前的小不点，看着她泛红的眼眶里那混合着恐惧、愤怒和不肯妥协的微光，一时间竟有些失语。
他眼底翻涌的焦躁和厉色慢慢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难辨的情绪。他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低沉了许多，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苏婉清，你听着。”他叫了她的全名，“我现在没时间跟你解释所有事情。你只需要知道，张婆子的死牵扯很大，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这双鞋留在你这里，下一秒就可能让你变成下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伤，眼神锐利：“你以为我这一身伤是爬屋顶弄的？是为了从‘他们’手里抢下这双鞋付出的代价！‘他们’的人现在很可能已经在来你院子的路上了！”
婉清的小脸血色尽失，被他话里的血腥意味吓得后退半步，但依旧没有让开。
顾家铭看着她，忽然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极快地说道：“好，我告诉你一点——张婆子临死前，在那只鞋的夹层里，缝进了一样东西！一样足以让某些大人物身败名裂、也能让你爹陷入万劫不复的东西！所以‘他们’才像疯狗一样追着这双鞋不放！明白了么？”
鞋里有东西！果然有东西！而且关乎爹爹？！
婉清的心脏狂跳不止！
“至于我是谁……”顾家铭的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晦涩和自嘲，“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和你爹有仇，但暂时不想你死得那么快的……合作者。”
仇人？！合作者？！婉清被这复杂的关系彻底搞懵了。
就在这时，楼下远处隐约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似乎正朝着内院的方向而来！
顾家铭脸色骤变：“来不及了！快把鞋给我！”
婉清也听到了动静，知道不能再犹豫了。顾家铭的话虽然真假难辨，但眼前的危机是实实在在的！
她一咬牙，猛地转身，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箱盖，从玩偶堆底掏出那只冰冷的绣花鞋，看也没看，就塞到了顾家铭手里！
顾家铭一把接过鞋子，入手瞬间极其快速而隐蔽地在鞋底某处捏按了一下，确认东西还在。他毫不犹豫，立刻将鞋子塞进自己破损的外套内衬里。
“记住！今天没见过我！什么都没发生！”他盯着婉清，眼神凌厉如刀，再次强调。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向露台。
“等等！”婉清忽然叫住他。
顾家铭脚步一顿，疑惑而不耐地回头。
婉清深吸一口气，抬起小手，指了指他之前藏身的露台阴影角落，用极低的声音快速问：“你刚才……是不是在那里……看了很久？”
她想知道，他有没有看到福伯差点开箱，有没有听到她那些关于“红色蝴蝶”的梦呓？！
顾家铭深邃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化为一种难以捉摸的幽光。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轻笑，反问了一句：
“你说呢？‘蝴蝶’小姐？”
话音未落，他人已如敏捷的黑豹般翻出露台栏杆，身影迅速消失在屋檐下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婉清僵立在原地，浑身冰冷。
“蝴蝶小姐”……
他听到了！他果然早就潜伏在那里，听到了她和福伯的全部对话！他甚至可能看到了福伯试图开箱和她急中生智的表演！
那他为什么不出来阻止？是在观察她的反应？还是……他本就打算在她最危急的时刻才现身，让她不得不依赖他、信任他？
这个男人，心思深沉得可怕！
楼下嘈杂的人声越来越近，似乎已经到了院门口。
婉清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合上玩具箱盖，快速爬回床上，用被子将自己裹紧，心脏依旧狂跳不止。
鞋子虽然交出去了，但更大的谜团和危机却如同乌云般笼罩下来。
顾家铭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他和爹爹到底是什么关系？鞋子里